第1章 热搜
张哲瀚是被手机震醒的。
确切地说,不是震醒的,是他家那只布偶猫“年糕”一屁股坐在他脸上,用十四斤的体重把他从深度睡眠里活生生憋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把年糕扒拉到一边,翻了个身,听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得了帕金森,屏幕亮得能当手电筒用。
微信未读消息:486条。
张哲瀚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又眨了眨眼,486这个数字纹丝不动地钉在那里,甚至还在往上跳——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已经到了491。
“谁啊……”他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声,声音因为刚睡醒而黏糊糊的,带着点鼻音,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奶糖。
年糕不满意被推开,又蹭回来,拿脑袋拱他的下巴。张哲瀚下意识地揉了揉猫,另一只手去够手机,拇指按上指纹解锁的瞬间,屏幕跳转到了微信聊天列表——
马凯的对话框在最上面,红色的数字已经突破了99+,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时间显示五分钟前。再往下是工作室的群、几个圈内朋友的私信、他大学同学的群聊,甚至连他妈妈都发了两条消息,配了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包。
张哲瀚彻底清醒了。
他先点开了马凯的语音。马凯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张哲瀚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你看热搜了没有?!你上个月跟龚俊吃饭被人拍到了!现在全网都在说你被包养!你赶紧给我打电话!!!”
张哲瀚愣了两秒钟。
上个月……跟龚俊吃饭?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刚结束一个杂志拍摄,饿得前胸贴后背,龚俊发消息说在附近,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在横店拍戏的时候跟龚俊吃过几次,龚俊这个人吧,虽然身家几百亿,但意外地没什么架子,订餐厅也很会挑,每次带他去的地方都好吃。那天他实在太饿了,就没多想,裹了件羽绒服就去了。
结果被拍了?
张哲瀚退出微信,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紫黑色的“爆”字,明晃晃地挂在榜首,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他盯着那个词条看了三秒钟——
#张哲瀚神秘男友曝光#
往下拉,第二是#龚氏集团总裁龚俊#,第三是#张哲瀚被包养#,第四是#张哲瀚粉丝怒斥造谣#,第五是#龚俊张哲瀚#。
前五占了四个半。
张哲瀚:“………”
他点进第一个词条,热门微博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配图是狗仔拍的九宫格。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他和龚俊的脸——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一家韩餐店出来,他走在前面,羽绒服的帽子没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龚俊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身形挺拔得像一棵松树。有几张图里龚俊微微侧身,似乎在替他挡风。
配文写得很抓马:“【独家爆料】顶流张哲瀚深夜密会神秘男子!两人共进晚餐三小时,同车离开!据悉该男子身份成谜,并非圈内人士,但一身行头价值百万!张哲瀚入行十年零绯闻,这是第一次被拍!大家来品品这个男人的背影,是不是很有故事?”
张哲瀚往下翻了翻评论,前排的画风还比较正常,大多是他粉丝在控评,整齐划一的口号喊得跟军训似的:“请关注作品,远离私生活,张哲瀚单身,照片中的是普通朋友,造谣必究。”
但再往下翻,画风就开始跑偏了。
有一条评论的点赞数突破了百万:“不是,你们不觉得这个男人很帅吗?虽然没拍到正脸,但这个身高这个体型这个气质,比内娱好多男演员都强吧?张哲瀚的眼光可以的。”
另一条高赞评论:“所以说张哲瀚十年没绯闻不是因为不想谈,是因为眼光太高了吧?这男的虽然看不清脸,但光看身段就知道是个极品。”
当然也有不那么友善的。一个带黄V的娱乐博主发了一条阴阳怪气的微博:“张哲瀚入行十年资源一直很好,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了吧?懂得都懂。”这条微博下面的评论区简直成了垃圾场,有人附和,有人反对,有人阴阳怪气,有人破口大骂,吵得不可开交。
张哲瀚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然后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人设的事情——他打了个哈欠。
不是不生气,是真的还没反应过来。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或者说是天赋,就是对很多事情的反应都比正常人慢半拍。粉丝说他“钝感力强”,经纪人说他是“憨憨”,他大学室友说他“脑回路比别人长了十公里”。不管是哪种说法,总之结论就是:别人一秒能想明白的事,张哲瀚可能需要三秒、五秒,甚至更久。
所以他此刻的状态,与其说是淡定,不如说是还没加载完毕。
他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年糕的肚子,然后把电话拨给了马凯。
马凯接得飞快,快到张哲瀚怀疑他是不是把手机焊在手上了。
“你终于醒了!!!”马凯的声音大得仿佛开了免提,张哲瀚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现在赶紧给我解释清楚,你跟龚俊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瞒着我谈恋爱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热搜上多少人盯着你?!龚氏那边的人联系我了,说龚总也很意外被拍到,问我们要不要联合声明——”
“等一下。”张哲瀚终于插上了话,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软绵绵的调子,“凯哥,一个一个来。我跟龚俊没有谈恋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马凯的语气变了,从抓狂变成了困惑,“你们不是在交往?”
“没有。”张哲瀚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更准确的,“至少目前还不是。”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张哲瀚把年糕从身上抱下来,坐起身,靠在了床头。窗帘没拉严实,一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追我一年了,不过我还没答应。”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沉默得几乎像是断了线。过了大概有五秒钟,张哲瀚听见马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慢,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心理建设。
“张哲瀚,”马凯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宁静,“你是说,龚氏集团的总裁,福布斯榜上排得上号的龚俊,追了你一年,你还没答应?”
“嗯。”
“你还不确定要不要答应?”
“嗯。”张哲瀚想了想,又说,“他挺好的,就是太忙了,有时候一个月才见一次面,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马凯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叹息之间的声音,那声音太复杂了,复杂到人类的语言很难精确描述。张哲瀚觉得那可能是一个人三观碎裂然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声音。
“张哲瀚,你知不知道现在全网都在说你被龚俊包养了?你的粉丝都快把营销号的祖宗十八代都骂出来了,你那些男友粉恨不得把龚俊从照片里抠出来碎尸万段,而你现在告诉我——是龚俊在追你?追了一年还没追到?你还没答应只是因为嫌他太忙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马凯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比上次更长,长到张哲瀚怀疑他是不是在练什么特殊的呼吸法门。然后马凯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行,我知道了,我冷静一下,我先不跟你说这个了。你赶紧上微博,发个声明澄清一下被包养的谣言,就说是朋友聚餐,别的先别说,剩下的我来处理。”
“好。”
“对了,”马凯的声音突然又尖锐起来,“你千万别自作主张发什么奇怪的东西,等我拟好文案发给你再发,知道吗?”
“知道知道。”
张哲瀚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微博热搜。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张哲瀚被包养#这个词条的热度又涨了一截,点进去一看,有个大V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十年零绯闻的顶流“老婆”,为什么偏偏和他吃饭?》。文章写得挺有水平,通篇没用一个脏字,但字里行间全是暗示,什么“资源倾斜”、“资本加持”、“背后有人”,一套一套的,把张哲瀚看笑了。
他真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些营销号编故事的能力比他认识的那些编剧强多了,写什么娱乐八卦啊,直接去写剧本不好吗?
他又往下翻了翻粉丝的评论,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的粉丝是真的在拼命护着他,那些控评的文案写得又快又好,一看就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有人在反黑,有人在铺正面内容,有人在整理法律证据,分工明确得像一支军队。他想起前几天杀青的时候,有粉丝在片场外面等了十几个小时,就为了在他出来的时候远远地跟他说一句“杀青快乐”。
他点开自己最新一条微博——三天前杀青时发的那条九宫格,配文是“收工啦,回家睡觉”。那条微博下面已经有六十多万条评论了,最新的评论全是清一色的“相信你”、“支持你”、“别怕,我们在”。
张哲瀚盯着那些评论看了一会儿,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这个人很少有什么过分的情绪,但此刻胸腔里确实涌上了一股暖流,温热的,从心口一直漫到喉咙。
他正感动着呢,微信又震了。
他以为是马凯发的文案,切过去一看,是龚俊。
龚俊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什么花纹都没有,简洁得有点过分。他的微信名就是他自己的名字缩写——GJ,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张哲瀚第一次加他微信的时候,看着这个头像和名字,差点以为是哪个僵尸号。
GJ:醒了吗?
短短三个字,没什么特别的语气,但张哲瀚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心虚。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瀚瀚:嗯
龚俊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GJ:热搜看到了?
瀚瀚:看到了
GJ:抱歉,那天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带你去那家店。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眨了眨眼。龚俊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那天吃饭明明是他自己非要去的,龚俊还问他方不方便,是他自己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吃个饭而已”,结果现在出了事,龚俊第一反应是道歉。
瀚瀚: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瀚瀚:而且狗仔拍都拍了,也没办法
GJ:我在处理了。
张哲瀚以为龚俊说的“在处理”是指公司那边跟马凯对接联合声明的事,所以没多想,回了个“好的”就把手机放下了。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了回来,整个猫摊在他腿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四仰八叉地打着呼噜。张哲瀚低头看了它一眼,心想这猫真是越来越像他了——能吃能睡,没心没肺。
他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的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大而圆,睫毛浓密得像是贴了假睫毛,嘴唇是不涂口红也有颜色的那种浅粉色。他长得确实不太有攻击性,甚至有点过于柔和了,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会鼓起两坨软软的肉,像只仓鼠。粉丝叫他“老婆”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一开始他挺不习惯的——毕竟几千万人叫老婆,搁谁谁习惯?
但后来他也就随他们去了。粉丝开心就好,叫什么都行,他又不少块肉。
他洗完脸,涂完乳液,又把头发随便抓了两把,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马凯终于把声明文案发过来了,拿起来一看——
是他助理小何转发的微博截图,配了一串感叹号,多得像是键盘卡住了。
张哲瀚点开截图,瞳孔猛地一震。
龚俊发微博了。
龚俊的微博账号叫“龚俊GJ”,认证是“龚氏集团董事长”,粉丝数量本来只有几十万,但现在这个数字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往上蹿,每刷新一次就多几万。他上一次发微博是三个月前,转发的是一条龚氏集团的企业新闻,配文是一个简洁有力的“转”字,风格跟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多废话。
但今天这条微博,一点都不简洁。
张哲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眼睛越睁越大。
龚俊GJ:关于今天网络上针对张哲瀚先生的不实言论,我作出以下声明:第一,张哲瀚先生与我之间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是我在追求张哲瀚先生,至今已有一年,尚未得到他的应允。第二,所谓“被包养”的说法纯属恶意造谣,我已将此事交由龚氏集团法务团队处理,对所有参与造谣的个人及平台,我将依法追究到底,绝不姑息。第三,因我的个人行为给张哲瀚先生带来的困扰和伤害,我深感抱歉。龚俊
这条微博发出来十五分钟,转发达到了六位数,评论更是炸了锅。
张哲瀚的手指头有点发抖,他点开了评论区。
热评第一:“?????????”
热评第二:“等一下,我理解能力有问题吗?龚总的意思是他追了张哲瀚一年还没追到???”
热评第三:“所以不是张哲瀚被包养,是龚俊求包养而不得???”
热评第四:“妈呀,龚总这波操作也太A了吧,亲自下场护妻(不是,护瀚瀚)”
热评第五:“@张哲瀚老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真的被追了一年还没答应吗???”
张哲瀚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龚俊刚才说的“我在处理了”,他以为的“处理”是低调地解决一下,结果龚俊的“处理”是——拿一个大喇叭站到天安门城楼上喊“全世界都听好了,是我在追他,他没答应我,谁再瞎说我就告谁”。
张哲瀚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大概有三十秒,年糕从卧室里跟出来,跳上沙发,踩着他的大腿走过去,又走回来,见他没有反应,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膝盖上。
张哲瀚低头看看年糕,年糕也抬头看看他,琥珀色的猫眼里写满了“你咋了”的疑惑。
“年糕,”张哲瀚的声音有些恍惚,“你妈我上热搜了。”
年糕打了个哈欠。
张哲瀚的手机又开始疯狂地震动了。马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马凯的声音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张哲瀚你看到了吗?龚俊他发了什么你知道吗?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处理吗?这就是他说的处理???他直接把自己告白信贴在微博上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天哪我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各大媒体都在问我你跟龚俊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让我怎么回答——”
“凯哥,”张哲瀚打断了他,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马凯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算了,你去跟他沟通吧,先把事情搞清楚,我再想想怎么应对。但是张哲瀚,我只说一句——龚总这条微博,属实是有点东西。”
张哲瀚没忍住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了脸上,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妈妈也在看热搜。
他赶紧翻出他妈妈之前发的那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宝宝,妈妈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你谈恋爱了,是真的吗?”第二条是:“那个小伙子长得挺高的,妈妈看了照片,人怎么样?”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先给他妈妈回了一条:“妈妈,事情有点复杂,晚点跟你说。”
然后他点开了龚俊的对话框。龚俊没有给他发新的消息,最后一条还是那句“我在处理了”。
张哲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瀚瀚:哥,你那条微博是什么意思?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龚俊一直守在手机旁边。
GJ:就是字面意思。
瀚瀚:你发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GJ:说了你肯定不会同意。
瀚瀚:………
瀚瀚:你说得对。
瀚瀚:但是你这样我很难办啊,全网都知道你在追我了,我以后怎么见人?
GJ:你不需要“办”什么。那些造谣你的人说的话太难听了,我不能让他们那样说你。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龚俊这个人做事向来是这样,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追他的时候也是——虽然追了一年没追到,但追求的方式倒是从一而终地直接。送花、订餐厅、推掉应酬来探班、在他生病的时候连夜从上海飞到横店送药,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又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张哲瀚不是不喜欢他。恰恰相反,龚俊身上的很多特质都让他觉得舒服——沉稳、可靠、温柔但不黏人,对他的职业也完全理解和支持。但张哲瀚是个很慢热的人,他需要时间,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来确定自己的心意。一年对他而言不算长,他甚至觉得再观察个一年半载也挺好的。
但现在龚俊这条微博一发,他的“观察期”怕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优哉游哉了。
瀚瀚:你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看了吗?
GJ:看了一些。
瀚瀚:你知道粉丝叫你什么吗?
GJ:什么?
瀚瀚:她们叫你“龚总”,然后说我被你“公开处刑”了。还有人在刷一个词条叫#龚俊求爱未遂#,你快去看看,都上热搜尾巴了。
这次龚俊没有秒回,隔了大概一分钟。
GJ:看到了。
瀚瀚:感觉怎么样?
GJ:词条不太准确。“未遂”这个词用得不对,因为我还没放弃。
张哲瀚盯着这句话,心脏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人用小指头在他心口上弹了一下,不疼,但痒。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年糕被他这口气吹得眯了眯眼睛,一脸嫌弃地跳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高楼和远处的天际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龚俊的那天。
那是在一个慈善晚宴上。
他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但品牌方邀请了他,马凯说去露个脸就行,吃顿饭就回来。他就去了,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做了个简单的造型,在红毯上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进了内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旁边的人来来去去,他一个都没在意。
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张哲瀚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旁边坐着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偏偏有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中和了整张脸的凌厉感,让他在英俊之外又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张哲瀚当时的内心活动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三个字——好帅啊!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是张哲瀚,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年、见惯了各路帅哥的人。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刷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是对方先开的口。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男人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听,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没有。”张哲瀚说。
男人就在那个位子上坐下了。晚宴开始之后,他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流,只是在敬酒的环节碰了一次杯。张哲瀚不喝酒,杯子里是矿泉水,对方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杯中的红酒换成了水,重新跟他碰了一下。
这是张哲瀚对龚俊的第一个印象——一个非常体贴的陌生人。
晚宴结束后他在门口等车,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他穿得单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一件大衣忽然披到了他肩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水味。他转头,看到刚才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男人正站在他身后,大衣脱了,只穿着一件衬衫,在风里站得笔直。
“穿这么少会着凉。”男人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哲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不用了,我车马上就来——”
“没关系。”男人打断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算很深的笑容,“下次出门记得多穿点。”
车来了。张哲瀚把大衣还给他,说了声谢谢,就钻进了车里。车开出去一段路他才想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后来他从马凯那里听说,那天坐在他旁边的是龚氏集团的董事长龚俊,身价多少多少亿,至今单身,是无数商界老板眼中的金龟婿。
“他怎么会在那种场合坐在角落里?”张哲瀚当时问了一句。
马凯说:“据说龚总不喜欢应酬,每次都是露个脸就走。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你旁边坐了大半个晚上。”
张哲瀚当时没在意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龚俊大概是从那天就开始注意他了。
再后来,他们“偶遇”了几次。一次在机场的VIP候机室,一次在某个品牌的私人预览会上,一次在上海外滩的一家法餐厅。张哲瀚不是傻子,三次“偶遇”之后他就明白了,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刻意制造巧合。
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因为龚俊的方式实在太过绅士了,绅士到不像是追求,更像是一种温和的靠近。每次见面龚俊都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聊几句就放他走,从不逾矩,从不当众让他难堪。给他送东西也都是通过助理转交,从不直接出现在他的工作场合,把他的公众形象和职业需求考虑得很周全。
这样的追求持续了三个月之后,龚俊终于正式开口了。
那天是在龚俊的私人会所里,一个安静得不像是上海该有的地方。落地窗外是整个陆家嘴的夜景,灯火辉煌得像一片星河。龚俊站在窗前,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张哲瀚,”龚俊叫他的名字,叫得很认真,咬字清晰得像在念一份重要文件,“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等。”
张哲瀚看着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他是认真的吗?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一时兴起?他是龚氏的老板,我是娱乐圈的艺人,两个世界的人能走多远?
最后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我需要时间想想。”
龚俊说好。
然后就过了一年。
一年里龚俊从未催过他,从未给过他任何压力,甚至从未再正式提过一次“在一起”这三个字。他只是保持着稳定的频率出现在张哲瀚的生活里,不发消息的时候安静得像不存在,发消息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温暖。他记得张哲瀚的所有喜好,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知道他怕冷不怕热,知道他拍戏的时候最讨厌的是大夜戏,知道他杀青之后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回家睡觉。
张哲瀚不是不动心。他只是慢。
慢到什么程度呢?慢到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的时候,龚俊已经把这件事昭告天下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龚俊的微博。评论还在疯长,热搜还在发酵,整个互联网都在为这件事沸腾。他点进#张哲瀚#的超话,看到粉丝们已经分裂成了好几派。一派在欢呼“我们老婆果然清清白白”,一派在哀嚎“完了完了龚总这架势我们抢不过”,一派在认真地讨论“龚俊配不配得上张哲瀚”,还有一派在疯狂地嗑CP,虽然这两位当事人连正式交往都还没开始。
有一条粉丝的评论让张哲瀚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张哲瀚有一个追了他一年还没追到的霸道总裁,张哲瀚还没答应,而张哲瀚的粉丝还在担心他嫁不出去?我们到底在担心什么?”
另一条评论更绝:“姐妹们,不是张哲瀚需要龚俊,是龚俊需要张哲瀚好吗?追了一年都没追到,这不是证明我们老婆的魅力无人能敌吗?龚总加油吧,追妻路漫漫啊”
张哲瀚靠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他把龚俊的微博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句话上——“是我在追求张哲瀚先生,至今已有一年,尚未得到他的应允。”
尚未得到应允。
这几个字写得真是……张哲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郑重,坦然,不带任何委屈和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追他,他还没答应,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你们谁都不许说他不好。
他忽然很想给龚俊打个电话。
不是发微信,是打电话。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龚俊的名字,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像是对方一直在等。
“瀚瀚。”龚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温柔,像一杯刚好入口的热茶。
张哲瀚靠在窗框上,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很多话,想说“你那条微博太冲动了”,想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想说他现在被多少媒体追着问,想说马凯已经快疯了。
但最后他说出口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龚俊,你那条微博,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龚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格外明亮,明亮到张哲瀚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过来了,拿脑袋蹭着他的脚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整个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话那头龚俊低沉的呼吸声,和张哲瀚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协奏曲,正在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