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困局

旁人眼里的日子是一日复一日向前推移的,唯独陆执的时间,是卡在一年前那场告别里循环打转的。

他试过放下。

认认真真试过。

逼着自己推掉所有借口外出的机会,周末窝在小城的家里打扫房间,把堆积的教学论文一一整理,跟着同事晨跑锻炼,强迫自己把生活填满现实的琐事。他把那本遗失了书签的旧书塞进书柜最深的层格,用厚厚的练习册压在上面,刻意避开视线。他删掉了手机里存过的、那座城市的定位,删掉了浏览记录里的高校页面,克制自己不要点开微信那个头像。

可放下从来不是靠强迫就能完成的事。

越是压制,念想反弹得越是汹涌。

备课备到深夜,笔尖顿在纸面,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沈屹从前安静低头看书的侧影;走在学校林荫道上,听见少年学生清脆的说笑声,心口会骤然一缩;换季降温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添衣,而是下意识去想,远方的沈屹有没有记得加外套。

他的克制,变成了对内的自我凌迟。

之前从一月一次,到半月一次,再到一周一次奔赴大学城的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生物钟。周五下班的那一刻,心脏会习惯性地发紧,生出奔赴的渴望。他死死按住这份冲动,告诉自己不能再越界,不能再做一个躲在暗处窥探的人。

可深夜独处的时候,理智会全线溃败。

他会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盯着漆黑的玻璃窗,一遍一遍复盘当年的自己。

是他的强势,是他不肯低头的偏执,是他那份藏在克制之下沉重的占有欲,把沈屹逼得选择逃离故乡,逼得少年只能用无休止的忙碌、远赴他乡的奔波来躲开旧日的阴影。

沈屹是逃出去了,挣脱开那段压抑的关系,在新的天地里长出了新的棱角,新的笑容,新的人际关系。

只有他,停在原地,背负着沉甸甸的后悔,寸步难行。

他羡慕沈屹的洒脱,又痛恨这份洒脱的来由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办公室的日常里,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

从前他还能和同事闲谈教研、闲谈生活,如今常常在闲聊中途失神,眼神放空,思绪飘向几百公里之外。同事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太大,纷纷劝他放宽心,多出去走走散心。

没人知道,他最想散心的目的地,只有那一座大学城。

他不敢订票,不敢动身,却控制不住反复在脑海里描摹画面:

傍晚的校门口,放学的人潮,夕阳落在沈屹的发顶,他和身边的朋友聊着天,步伐轻快,再也没有从前面对他时的拘谨、忐忑、小心翼翼。

每一次描摹,都是一次细碎的破防。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把手机攥在手心,盯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

一年多了,没有新的消息。

他清楚,沈屹不删他,不拉黑他,也不主动说话,是最温柔也最决绝的疏离。是给过去留一点体面,也是在清清楚楚划开界限:我们留在过去,各自往前走。

沈屹做到了。

陆执做不到。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放低姿态去发一段卑微的道歉消息,害怕自己迟来的悔意,变成打扰对方新生活的负担;他的理智清楚,时过境迁,当年的矛盾还在,伤害真实存在,一句对不起抹平不了过往。

可心底的执念又执拗地拉扯着他:如果当初我软一点,如果当初我留住他,如果我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意……

无尽的如果,熬着每一个漫长的深夜。

他开始失眠得越来越严重。

躺到床上,睁着眼等到天光微亮,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旧片段,和周末远远望见沈屹的那一幕画面交织重叠。白天在讲台上强撑着精神,声音平稳,举止得体,可眼底的疲惫遮不住,精神的涣散藏不住。

他不是不想放下。

是他的执念、愧疚、长久的心动与遗憾拧成了死结,牢牢捆住了他。

别人的放下是慢慢变淡,他的放不下,是思念随着时间发酵,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他站在阳台,望着小城灰蒙蒙的天际。

沈屹在远方的城市,迎着新的风,走新的路。

而他困在这座装满回忆的小城里,困在自我拉扯的内耗里,进退两难。

进,是贸然打扰,毁掉对方现有的平静;退,是强迫自己割舍心底最深刻的一份执念,他做不到。

风掠过窗沿,吹动桌角压着旧书的练习册。

那枚消失的书签,成了心结的具象化符号。

丢了信物,丢了当年的少年,丢了修正过去的机会。

只剩下他一个人,困在回忆的围城里面,日复一日,和放不下的自己僵持对抗。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他又要整理好满身翻涌的情绪,披上沉稳克制的外壳,去做那个所有人眼里冷静自持的陆老师。

只有他自己清楚,外壳之下,那份执念从来没有淡去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