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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行路上的微光
决定再次上路的消息,杨依依没敢立刻告诉两个孩子。丫蛋这些天刚和镇上几个小姑娘熟悉起来,每天傍晚都能带回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插在柴房的破瓶里,那是她在逃荒路上从未有过的雀跃。
李大柱去向李员外辞行时,李员外惋惜了许久,塞给他们一小袋糙米和两串铜钱,又让管家备了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路上带着孩子方便些,这板车虽旧,总比走路强。”
“多谢员外大恩!”李大柱红着眼眶,对着李员外深深鞠了一躬。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月,能遇到这样肯接济、不苛刻的主家,已是天大的幸事。
杨依依连夜把地窖里的粮食、水和杂物打包,借着收拾东西的空当,悄悄用空间复制了两坛清水和半袋细粮——这些是保命的底气,绝不能外露。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杨依依才蹲下身,摸着丫蛋的头说:“丫蛋,小宝,咱们得再走一段路了。北边要来好多虫子,会把庄稼都啃光,咱们得去南边找更安全的地方。”
丫蛋捏着衣角,大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没哭,只是小声问:“那……还能回来吗?我还想给小花她们送我种的西红柿呢。”她指的是菜地里那几株结得最旺的红果。
“等以后不闹虫子了,说不定就能回来了。”杨依依心里发酸,却只能这样安慰。她转头看向小宝,这小子还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着“要爹背”,全然不知又要开始颠沛流离。
李大柱把板车捆结实,将两个孩子抱上去,又把包裹和杨依依也扶上车,自己则拉起车辕,朝着镇口走去。清晨的薄雾里,李员外和管家站在门口相送,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爹,我来帮你推!”走了没多远,丫蛋就从板车上滑下来,跑到李大柱身后,用小小的身子顶着车板,尽管力气微乎其微,却做得格外认真。
李大柱回头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脚步迈得更稳了。
杨依依坐在板车上,怀里抱着打盹的小宝,看着父女俩的背影,心里忽然暖暖的。这一路或许难走,但只要一家人互相扶持,再苦也能熬过去。
离开集镇没两天,就遇到了从北边逃来的大股灾民。男女老少,拖家带口,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带着伤,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让让!都让让!”几个骑着马的汉子横冲直撞地从人群里穿过,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一个老婆婆一身,那老婆婆踉跄着差点摔倒,汉子们却连头都没回。
“是县里的衙役!”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他们是去南边催缴粮草的,才不管咱们的死活!”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抱怨声、孩子的哭闹声、病痛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沉重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杨依依把小宝往怀里紧了紧,又让丫蛋钻进自己身边:“别怕,跟着爹走,别乱跑。”
路过一片废弃的村落时,他们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几具早已干瘪的尸体,没人掩埋,任由野狗啃食。丫蛋吓得捂住眼睛,小脸埋在杨依依怀里,止不住地发抖。
李大柱别过头,咬着牙,猛地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离什么。
“歇会儿吧。”走到一处山坳,杨依依轻声说。她看到李大柱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李大柱点点头,放下车辕,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杨依依递过水壶——里面是掺了灵泉水的清水,又拿出两个窝头,是她用空间里的细粮和粗粮混合做的,比纯粗粮的要松软些。
“快吃点。”
李大柱接过窝头,掰了一半递给杨依依,又把剩下的一半分成两块,给了两个孩子。“你们也吃。”
丫蛋小口啃着窝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娘,那些人……是不是都死了?”
杨依依心里一紧,摸了摸她的头:“他们只是睡着了。等咱们找到好地方,日子就会好起来的,不会再有人饿肚子,也不会再有人……睡着。”
她不知道这样的安慰有没有用,只能尽量给孩子编织一个不那么残酷的梦。
下午的时候,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因为乌云,而是密密麻麻的蝗虫,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北边席卷而来。它们遮天蔽日,发出“嗡嗡”的声响,落在地上,瞬间就把路边的野草啃得精光,连树皮都没放过。
“快躲起来!”李大柱脸色大变,拉起板车就往旁边的山洞跑。
杨依依抱着两个孩子,紧跟在后面。山洞不大,刚好能容纳他们和板车。李大柱用树枝把洞口挡了挡,只留下一点缝隙透气。
洞里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外面蝗虫“嗡嗡”的叫声和啃食植物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丫蛋和小宝吓得紧紧抱着杨依依,大气不敢出。
“别怕,有爹娘在。”杨依依轻声安抚,心里却也发慌。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景象,这哪里是蝗虫,分明是催命的恶鬼。
蝗虫过境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才渐渐散去。等李大柱小心翼翼地挪开树枝,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原本还有些绿色的山坳,变成了一片枯黄,地上、石头上,到处都是蝗虫的尸体和排泄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走吧。”李大柱的声音有些沙哑。
杨依依点点头,帮着把孩子抱上板车。经过一片被啃光的菜地时,她看到一个妇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孩子,眼神呆滞,嘴里喃喃着:“我的儿啊……娘对不起你……”
杨依依别过头,不敢再看。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窝头,让李大柱悄悄放在那妇人身边,没敢停留,快步离开了。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处破庙里落脚。庙里积满了灰尘,神像的胳膊都断了一只,却好歹能遮风挡雨。李大柱生了堆火,驱散寒意和潮气。
杨依依煮了一锅稀粥,用的是李员外给的糙米,又悄悄往里面滴了几滴灵泉水。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两个孩子的眼睛亮了些。
“慢点喝。”杨依依给每个孩子盛了一碗,又给李大柱端了一碗。
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一个瘦小的身影探了探头,看到他们,又慌忙缩了回去。
“谁?”李大柱警惕地问。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我……我饿……”
杨依依走过去一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瘦得只剩皮包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碗。
“你爹娘呢?”杨依依轻声问。
小男孩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他们……他们被蝗虫冲散了……我找不到他们了……”
杨依依心里一软,把他拉进庙里:“先喝点粥吧。”
她又盛了一碗粥递给小男孩。小男孩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喝起来,烫得直伸舌头也不肯停。
“慢点,没人跟你抢。”杨依依拍着他的背。
小男孩喝完粥,看着杨依依,小声说:“谢谢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
“小石头,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杨依依看向李大柱,征求他的意见。
李大柱点点头:“多个人多个伴,总比一个人强。”
小石头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谢谢叔叔!谢谢姐姐!”
“快起来。”杨依依连忙把他扶起来,心里却叹了口气。又多了一张嘴吃饭,压力更大了,但她实在不忍心把一个孩子独自留在这荒郊野外。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杨依依靠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盘算着粮食还能撑多久。空间里的存货不算少,但要养四个半人(李大柱饭量大),怕是也撑不了太久。
“还没睡?”李大柱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烤热的窝头。
“在想明天的路。”杨依依接过窝头,咬了一口。
“往南走,总能找到有吃的地方。”李大柱望着庙外漆黑的夜空,“我听人说,南边没闹旱灾,也没闹蝗灾,日子好过些。”
“嗯。”杨依依点点头,“希望如此。”
她看向熟睡的三个孩子,丫蛋和小石头依偎在一起,小宝则枕在李大柱的胳膊上,嘴角还带着笑意,大概是梦到了好吃的。
“其实……”李大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我知道你藏了不少粮食。”
杨依依心里一惊,抬头看着他。
李大柱避开她的目光,挠了挠头:“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杨依依愣住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空间的秘密,没想到他早就知道,却从未点破,只是默默地配合她、保护她。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或许,这逃荒路上,最珍贵的不是空间里的粮食和水,而是身边这些互相扶持、彼此信任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上路了。板车上多了个小石头,他很懂事,不仅自己走路,还帮着照看小宝,时不时给丫蛋讲他以前听过的故事,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李大柱拉着板车,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杨依依跟在旁边,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
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只要有这一点点微光,就值得他们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