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那就演这个
三天后，肖战在嘉禾文娱的会议室里，见到了他的新经纪人。
她叫顾沅清，三十五岁，本人看起来年轻得多。一张精致的鹅蛋脸，齐刘海，五官明艳，笑起来眉眼弯弯，但圈内都知道她算是个“笑面虎”。入行十年，手腕强硬，刚把一个过气选秀艺人带成当年电影圈的黑马，再往前，她手下也出过影帝影后。
肖战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翻他的资料。
“肖战？”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真人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肖战在她对面落座，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顾沅清把文件夹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语速不快但节奏很密。“你的基本情况我看了。外形条件好，口碑也不错。但目前的问题很明显，知名度不够，作品太少，三线往上走的瓶颈卡了快两年。我的建议是，接下来的半年先铺综艺，一档常驻加两档飞行，同时扩大商务合作的覆盖面，把曝光度拉起来。曝光度上来之后，戏约会自己找上门。”
肖战听完，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他只是问：“什么样的综艺？”
“生活类、旅行类都可以，你不适合竞技类，太损耗。综艺的目的是让观众认识你，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被看见。”
“被看见之后呢？”
“之后就有谈判的资本了。”顾沅清说，语气像在给一个刚入行的新人科普基本的游戏规则，“品牌方要数据，剧组要流量。你现在两样都不够。综艺是最快的路径。”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顾沅清给出的方案是标准的最优解，很多人想求都求不来。但最优解不等于他要的答案。
“顾姐，”他开口了，语气平和，“你的方案我明白，也很专业。但我有一个想法，想先跟你说清楚。”
顾沅清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肖战直视她的眼睛，“但我不想要什么，我很清楚。”
“你不想要什么？”
“我不想上综艺，不想刷脸。”
顾沅清的眉毛微微一挑，没有打断他。
“综艺跑一圈，观众记住的是我会接梗、会做饭、会做效果。等我想回来演戏的时候，他们已经看不见戏里的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顾沅清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他。
“你的意思是，你想从戏开始。”
“是。”
“你目前的履历，直接拿好本子的男一不太现实。”
“知道。”肖战说，“我不介意从配角开始。只介意站在原地。”
顾沅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没再多说。她拿起那份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合上文件夹，重新推到他面前。
“行。那我重新做方案。”
＊
从会议室出来，肖战在走廊的茶水间里望着窗外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刚才给了顾沅清一个下马威，但他不后悔。赵楠在的时候，他们什么事都是商量着来。现在赵楠走了，换成一个雷厉风行的资深经纪，一上来就把他的职业路径规划得明明白白，他要不把话说清楚，以后每一步都会受制于人。
“肖先生。”
他回过头。林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工作室的注册文件需要您签几个字。”他说，“顺便带您熟悉一下这边的办公区域。”
肖战跟着他走了一圈。林剑的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身推开一扇门，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肖战心想，这人大概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永远从容得体。
走到走廊尽头，林剑带他进了一个小露台。角落里搁着一盆散尾葵，长势很好。从这里望出去，对面是一整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午后的阳光打在上面，折成深浅不一的光斑。再往远，能看到一小片被楼宇切割出来的天空。
“您对顾经纪还满意吗？”林剑问。
肖战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她很专业。”
“顾经纪在业内很有经验。三年前她从零开始带选秀出身的新人王羽斯，两年内靠综艺曝光冲进二线。去年开始转型，也是她一手推的本子。”
“我知道。”肖战说，“她给我规划的路线也是最快的路。”
“但您拒绝了。”
“嗯。”
“我刚从一个笼子里出来，”他笑了笑，“不急于再进另一个。”
说出口才意识到，对着林剑说这话有点微妙。
林剑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您不需要向我解释。”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不识好歹。毕竟你帮了我很多，从合约到现在，连工作室选址你都亲自跟了。我还没谢你。”
“都是我分内的工作。”
“你分内的工作好像挺多的。”肖战偏头，“王总又给了你什么？”
林剑抬眼看他。
“他对我提的条件，你已经看到了。对你呢？他给了你什么，让你愿意替他做这么多事。”
林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转向远处的玻璃幕墙，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专业和平稳。
“肖先生，笼子不一定是外界的。每个人都在自己打造的笼子里。”
他把文件递过来。
*
自从那天王一博去肖战家吃过饭之后，这个人就没有再出现过。
盛和像是从他生活里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嘉禾文娱那间挂着“肖战工作室”牌子的办公室，和顾沅清每周发来的几个本子。
肖战没有主动联系他。他只是把每个本子都认真看了，标注好角色分析，然后跟着顾沅清一个组一个组地跑试镜。王一博给了他工作室，给了他经纪人，给了他一个不用求人就能走进试镜间的身份，然后自己退开了。肖战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
周四下午，顾沅给他发来一个本子。是一部民国谍战片，导演是业内知名的孙仲卿，据说选角选了三个月还没定下来。肖战要试的角色是男二号，一个被策反的年轻军官，前期温润如玉，后期在信仰和情义之间被撕扯到崩溃。
试镜地点在东四环外的一个摄影棚。肖战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演员，有几张脸他在电视上见过，都是已经有一定名气的科班出身。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剧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默念台词。这种场面甚至让他有些兴奋。他不怕竞争，只怕自己准备得不够。
“下一位，肖战。”
他推门进去。摄影棚里灯光很暗，监视器后面坐了一排人，导演孙仲卿坐在中间，戴着一顶鸭舌帽，脸上没什么表情。顾沅清站在角落里，对他点了点头。
那场戏是周云廷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对面的人在审他，但他知道审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叛徒。没有对手演员，没有道具，只有一把椅子和一段独白。
肖战在椅子上坐下来。他闭了几秒眼，然后睁开。
他没有马上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那个姿态里有一种奇异的平和。是被压到极限之后反而不会挣扎的寂静。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淡的、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告别式的笑。
然后他开始说台词。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对面的人说话，也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掉下来。他不认为那应该是场哭戏，那是被所有情绪堵在胸口哭不出来的窒息。
“卡。”孙仲卿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肖战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监视器后面微微鞠了个躬。然后他听见孙仲卿说了一句：“你演过什么来着？”
肖战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
“不像。”孙仲卿只说了这两个字。
肖战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是褒是贬，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监视器旁边那排座位的角落里多了一个人。深灰色西装，半张脸藏在监视器遮光罩投下的阴影里。他刚才没注意到，那个位置从场地中央看过来刚好可以被挡住。
王一博。
他的目光和肖战对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肖战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落下来，像在车站上看见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原来你在这里。
他知道自己会再见到王一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个地方就是下一个。
孙仲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的王一博，又收回视线。“你再试一段。第三幕第四场。”
那场戏是周云廷和主角的对峙。他已经被发现是内鬼，不再装了，两个人的对话像两把刀互相捅。副导演和他搭词，语气平平，但肖战没有被带跑，每一句都节奏精准地接在对方的尾音上。
结束之后，孙仲卿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肖战又站起来鞠躬，然后退出场地，心跳比刚才试镜时还快。
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顺带平复心情，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肖战问。
“有个朋友在这边。”王一博说，“做制片的。他办公室在隔壁那栋楼。”
肖战点了点头。有些事情问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你喜欢这个角色？”王一博问。
肖战端着水杯靠在墙上，肾上腺素还没过去，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角色本身很好。我不认为周云廷这个人物算是反派。他不是一开始就坚定的。他动摇过，犹豫过，差点真的倒向另一边。所有人都觉得他该选A，他选了B，就成了叛徒。”
肖战说到角色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不需要人捧，不需要人推，他只要有一个角色站在面前，就会把自己揉碎了装进那个人物里。
王一博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然后抬起头看着肖战。
“那就演这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