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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没有人活着回来

8、没有人活着回来

海盐嗤笑一声,往后一仰靠在墙上,随手摸出藏在领口的刀片转了两圈,吊儿郎当抬眼望他:“多大点事?咱们一身本事,水里来火里去,什么凶险没见过?干娘都说了,待遇丰厚,查完案子还能攒下家底,你何苦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师父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海虾猛地抬眼,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恐慌。

平日里温和沉稳的人,此刻语气陡然拔高,“她只挑好话说给你听,你知不知道,去南洋坝隆洲从没有探员活着回来,她没告诉你南洋档案馆是张家扔出去的弃子差事吗!”

“你为什么要画圈,为什么要答应!”

张海侠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这个一直冷静自持的人第一次出现了慌张!

张海盐本可有可无的状态,见海虾这样,也难得正经起来。

“那你去哪了?”

“广州分馆。”

张海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不是挺好的吗!到时候回来就可以当馆长了。”

张海侠见他还是这么不在意,声音继续拔高:“张海楼,我们本可以一同申请广州的驻守名额,安稳度日,不必漂洋过海去赌一条命!”

“安稳?”海盐骤然敛了笑意,站起身逼近一步,带着一身被点燃的戾气,“我生来就不是守着一方小院混吃等死的人。你张海侠心思缜密,事事算尽,一辈子只想求平安,可我不行。机会摆在眼前,我没有退缩的道理。”

“你不是退缩——”

海虾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半拍,“你太莽撞了,你根本没想过后果!”

他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对峙,烛火从堂屋漏出来的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对立。

“你做事永远只图一时痛快,动脑子的事从来丢给我兜底。到了南洋,遇上军阀、土著、藏着瘟疫的暗礁——你冲动上头随便出手,最后收拾烂摊子、替你挡刀挡毒的人是谁?”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那个字。

海盐喉头一哽,梗着脖子反驳:“我何时拖累过你?我的刀法、水性,南洋没有几个人能近我的身,自保绰绰有余。你不必把我看得这般不堪,仿佛离了你我便活不下去了。”

“我不是嫌你拖累。”

海虾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落地之前就已经碎了:“我是怕留不下你……”

夜风撞进院子。

海盐看见海虾的眼睛——在那层薄薄的月光下面,眼底漫上了一层浅红。

他从来没见过海虾这样,眼底发红,声音哑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了很久,终于从某一道裂缝里挤了出来。

“我本就是没有根的人,上也无父母,厦城于我本无半分留恋,”海虾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在往下沉,“可是厦城有我们从小到大所有的日子。去了南洋,海浪隔千里,瘴气蚀骨肉。万一出事——”

他的声音陡然停住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余烬般的疲惫。

“万一出事,我连把你的尸骨带回故土都做不到。”

海盐手里那根草茎被他掐断了。他站在原地,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海虾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气话。

“……你怕我死在南洋。”海盐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许多。

海虾没有回答。他转过半个身,侧对着海盐,下颌线绷得死紧。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海盐站在原地看着海虾的侧脸,月光落在他下颌线上,薄薄的一道亮边,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那你便同我一起去。”

海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海虾的手腕,力道很重,指腹扣着他的腕骨,“你若怕我出事,便跟我一道南下马六甲。盐和虾本来就该凑在一处,少了谁都不成。”

海虾被他攥着,没有甩开,但他侧过头看着海盐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的东西。

“你看,从头到尾你只想着你自己。我本有安稳前程,却要为你的一腔热血,放弃所有退路,跟着你奔赴九死一生的南洋——”

他顿住了,声音到了后半句,忽然轻了下去。

海盐感觉到他握着的那个手腕在微微发颤。他不明白那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若日后困在礁岛、染了剧毒,或是被军阀围剿——”海虾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

“你会不会后悔今日这般一意孤行?”

海盐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我从不后悔自己选的路。”他的语气比刚才软了半截,像是藏起了一点内里的慌张。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虾仔,我知道你顾虑重重,可这世上能与我并肩查案、懂我心思的只有你,只有你敢拦着我冲动行事,敢替我收拾残局。”

他停了一下。“没有你,这趟南洋之行,毫无意思。”

风从院子外面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潮气。

张海侠看着海盐许久——他在看那张倔强的、带点少年气的、从来不肯服软的脸。

不舍得。

他舍不得张海盐。

良久。

海虾缓缓松了紧绷的肩,他眼底的怒意一点一点褪去,像是潮水退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沙地。他低头看着海盐还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松手。”

海盐没有松。

“松手。”海虾声音很轻。

海盐慢慢松开了手指,他看见海虾转身往堂屋走去,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张海楼。”

他说。“嗯?”

“你记好今日我同你吵的这番话。”他低沉的声音从门框里传出来,“往后在南洋,但凡你再不分轻重、贸然涉险,我不会再一味替你遮掩。”

海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迈进烛火照亮的门槛。海盐不知道张海虾会不会跟自己走,就像他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会不会活着从南洋回来。

第二天。

海盐起床没有看到张海侠,走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虾仔这么无情,我都要走了,也不来送我。”

张海盐背着行李和师傅道别:“师傅您保重,三十年后我回来,你可还是要这么漂亮啊!”

张海琪本想骂他一句,随即想到什么,换了语气:“注意安全。”

于是他就踏上了去南洋的船。

他上船之后,才发现海虾也在。船舱最里面的角落,靠着舱壁,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海盐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他的眼圈是青的。像是整夜没有睡。

海盐看到他眼睛瞪大了:“虾仔,你怎么也在——你不是去广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