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别生气了
夜里凉下来了，肖战把窗户关了一半，脱了外褂子往炕上一躺。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老头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蜜色的皮肤。
王一博在炕沿上坐了半晌没动。
肖战翻了个身拍了拍枕头：“愣着干嘛，上来睡啊，明天还要早起呢～”
王一博脱了鞋躺下去，两人中间隔了大半条炕的距离。
灯吹了，屋里黑下来。
肖战的呼吸很快就匀了，他沾枕头就睡着了。
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一搭，一下子搭在了王一博胸口。
王一博僵了一下，他人没动。
结果没过多久，肖战整个人贴过来了。
胳膊搂住王一博的腰，脑袋拱到他肩膀旁边，一条腿也压了上去，死死地缠住了王一博。
王一博试着轻轻推了一下肖战的小臂，没能推开。
肖战反而收紧了胳膊，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脸往王一博肩窝里埋了埋，呼吸喷在王一博锁骨上，热乎乎的。
王一博彻底不动了。
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跳骤乱闷闷地响，捶打着胸膛，丁零当啷的似的，脑子都给搅乱了。
肖战身上有股干干净净的皂角味儿。
这味道就是最廉价的工农牌老肥皂，供销社买一条，三毛八分钱。
可王一博被动的闻着，就是莫名其妙的好闻。
大喉结滚了一下，他又伸手去打算推开肖战。
肖战却抱得更紧了，腿还往上蹭了一下，膝盖顶在王一博大腿，嘴里嘟哝着：“别闹……”
王一博的耳朵在黑暗里烧起来了。
半边身子被肖战压着，动弹不得，那股皂角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
肖战的头发扫在王一博下巴上，每一次呼吸都打在他颈侧，痒痒的。
王一博想把肖战再次推开，又怕把他弄醒，就这么僵着……
不知道多久睡着的……
第二天天刚亮，肖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手脚并用地挂在王一博身上，愣了一下，松开手坐起来，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挺不好意思的他又摸了摸鼻子，“我昨晚把你抱住了？”
王一博坐起来，嗓子有点哑，嗯了一声。
“嗨，我睡觉就是不老实！”肖战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没事儿，你不嫌弃我就行！快起了，今天有正事！”
肖战跳下炕，蹬上裤子，弯腰去柜子里翻东西。
王一博跟着起来叠被子，叠了一半，肖战回头看他。
“行了，别叠了！赶紧穿衣裳，一会儿走了！”
“去哪？”
“进城！”肖战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八成新的中山装穿上，对着窗台上破了一角的镜子照了照，郑重地把领子翻好。
“我爹让我去镇上公社接人，今年分到咱们大队的几个知青到了。”
王一博扣扣子的手慢了一下：“知青？”
“对！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到咱们农村接受再教育的。”肖战一边系皮带一边往外走，“我开拖拉机去接他们，你也跟着去，看看热闹！”
王一博穿好衣服跟出来，一路跟着肖战过去，去了大队部的老槐树那儿。
对着大队部的手扶拖拉机，肖战上去踩了两脚油门，招呼王一博上车斗。
王一博爬上车斗，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肖战从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有些不高兴了。
“你怎么这个反应？”
“什么反应？”
“去接人啊！知青！城里来的！”
“哦……”王一博所谓的哼哼，让肖战不乐意的伸手拍了一下车斗的铁皮，“哦什么哦？是城里来的人啊，跟咱们村里人不一样！
有文化，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长得也白，多有意思！”
王一博看着肖战，挑了挑眉，脸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你见过？”
“我都去接了好几次了………”肖战说完，噎了一下，“你哥我当然见过了，你这人怎么对啥都没兴趣？”
王一博没说话，垂着眼，闷头看车斗底板上的几道划痕，心里不知咋地……不怎么开心。
肖战扭头瞪了王一博几秒，忽然把油门熄了，跳下车斗站到王一博面前。
“一博，你是不是还在纠结你不是我真弟弟的事儿？是不是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被你听见了？”肖战蓦地叉着腰，皱着眉头。
忽然扯高声量，又说，“王一博我告诉你，就算你以后想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了！
你也一样是我弟弟！
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你还不乐意了……”
听着肖战这般发誓一样的语气，王一博忽然看着肖战，眼神直勾勾的。
肖战被他看毛了：“你看我干嘛！”
“哥，”王一博拽了一下他袖子，“你别生气了。”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袖子，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很快翘起来。
哼哼了两声，重新爬回驾驶座，让王一博坐稳了，操控着摇杆，拖拉机又突突突响起来……
“这次算了！一会儿进了城我给你买大白兔奶糖，你吃了甜的，就不板着脸了，会开心的！”
拖拉机突突突地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开。
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和高粱地，秋天熟透了的庄稼黄澄澄的铺了一望无际……
肖战的车开得野，一路颠得王一博后背不停磕车斗，他也不见得减点儿速。
到了公社大院门口，已经有人等在那儿了。
三男两女，五个年轻人，穿着城里时兴的的确良衬衫，拎着帆布行李包，站在大太阳底下，一个个晒得脸色发红，不过眼睛都挺有精神的。
肖战把拖拉机停稳跳下来，笑呵呵地过去招呼：“同志们！你们是分到红星大队的吧？我是来接你们的，我叫肖战！”
几个知青打量着他，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会做人，走上前：“你好你好，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肖战给王一博一个眼色，和王一博配合着，一边说一边帮着知青把行李往车斗上搬。
“快上来吧，一会儿记得车斗里面靠着坐稳了啊！”
几个知青爬上车斗，拿着行李挨着坐下。
见大家伙坐好了，肖战委婉地说让知青们等着，他要去忙点事儿，很快回来。
说完就冲王一博招招手，让王一博跟他走。
“干嘛啊，哥？”
“带你买东西去！走！”
他拉着王一博就往公社大街上跑。
七拐八拐地进了一家供销社。
这供销社门脸儿气派。
青砖到顶，上面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红漆大字，两边玻璃橱窗里甚至还摆着几个穿布拉吉的塑料模特。
“怎么样，气派吧？”肖战笑嘻嘻的用胳膊肘碰碰王一博，“这是全县城最大的，二楼还有卖自行车的，走，哥带你进去买糖吃，哥在里面有熟人！”
“哥，不用了，我不爱糖！”
“瞎说，别跟你哥我客气，糖多好吃啊，怎么会不爱吃，走吧！”肖战攥着王一博瘦弱的腕子就往里带。
他领着王一博，轻车熟路的去了一个柜台。
帘子后面的售货员听见动静出来。
这人是圆脸，看着和善的中年女人。
一看见肖战就笑了。
“战儿！你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李婶儿！”肖战趴在柜台上，脸笑成一朵花，嘴角的牵扯着唇下痣，笑得明媚又精神，“给我称二两大白兔！”
李婶打开玻璃糖缸，拿了戥子仔细称了二两，又故意多抖了三颗进去：“多给你三颗，拿好了，你可得偷摸藏着，别让你爹看见，又骂你吃糖。”
“谢谢李婶儿！”肖战接过来，转身把糖纸包塞到王一博手里，“给你的，吃吧。”
李婶手里的戥子还没放下，瞅着肖战身后那个白净少年，嘴角的笑没下去：“哟，战儿，这谁家的孩子？长得真俊，跟画儿上的人似的。”
肖战把糖纸包往王一博手里一塞，回头冲着李婶儿笑：“这是我远房表舅的儿子，家里那边待不住了，日子艰难，送过来我家住。”
李婶又打量了王一博两眼，“他可不像乡下孩子，白生生的。”
“像我舅妈啊！”肖战随口接了一句，又催着王一博，“叫李婶儿。”
王一博小声叫了句李婶儿。
肖战解释着，他这个弟弟不爱吱声，见人就脸红。
肖战和李婶儿又唠唠嗑，说他今天还有事儿，就拉着王一博出去了。
两个人出了供销社，肖战才松了手。
王一博一直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纸包，里面奶糖的香味透出来，闻着甜丝丝的。
他虽然记不清之前的事儿。
但是总感觉这大白兔，对他诱惑真不大。
可这是肖战给他买的，他就说不出来的高兴，嘴角的括弧就没下去过。
不过他还是很快把糖纸包还过去，可肖战没接，还把糖纸包推过去，“你拿着呀！”
王一博把纸包攥回在手里，小声嘟囔了一声，“谢谢哥。”
“这才对嘛！”肖战满意地拍拍他肩膀，“走，回去了，别让知青们等太久。”
两人跑回拖拉机旁边，肖战重新爬上去发动了车子。
车斗里的王一博摸着兜里的糖纸包，人乐着，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
就对车斗里另一边的几个知青，没多注意。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回开，车斗里几个知青互相说着话。
一个个都兴致勃勃地看着两边的庄稼地。
肖战一边开车时不时的往后瞄，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用眼睛又数了两遍，怎么少了一个人？
把拖拉机停在路边跳下来，肖战绕到车斗后面：“同志，你们一共几个人？”
戴眼镜的男青年站起来：“五个啊。”
“五个？怎么只有四个了？是不是少了个女同志，那个女同志呢？”
车斗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很快一个短头发的女知青站起来：“那个……肖同志，是少了小林，就是林晓梅，她刚才说想上厕所，说解决了，再自己走过来…如果耽误了时间了，会自己去红星村…”
“你们怎么不拦着？”
“她说她认得路……”
“她认得个鬼！”肖战气得跺了一下脚，交代知青几句，让他们全下车等着，又说话吓唬了他们，乱跑的后果。
交代了王一博看着这几个知青，肖战爬上驾驶座掉头就往公社方向冲。
没成想，王一博拦着，“哥……我跟你去！”
“行，你坐着！”
肖战扭头又恩威并施的对着剩下的额知青说了一嘴，让王一博上了车斗。
拖拉机又突突突地掉头往回冲。
肖战一路开到公社，没找到人。
只能往街上跑着找人。
边跑边喊：“林同志！林同志……”
王一博跟在他后面跑……
两个人把公社那条街来回跑了三趟，最后在供销社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人。
扎着两条辫子的林晓梅蹲在墙根底下，眼睛红红的。
看见肖战跑过来，眼泪吧嗒吧嗒掉。
“肖同志，对不起，我找不着路……”
“哎哟喂，林同志啊……”肖战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你可吓死我了！快跟我走，车等着呢！”
把人领回去，重新上了车，肖战油门踩得比来时还猛。
拖拉机突突突开了一路，在把半道上等着的知青捡上拖拉机。
肖战开着拖拉机，一路颠回了村里。
可车刚在村口停稳，肖战远远就看见他爹肖建设站在他们红星村的标志性大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
肖战心里咯噔一声，暗叹不妙。
而肖建设三两步走过去，看了肖战一眼，又看了一眼车斗里坐着的知青们和王一博，脸色铁青。
不过肖建设是个体面人。
也不会在外人面前收拾孩子。
对着不远处一户人家吆喝一声，让出来的乡民带着这五个知青去了知青点。
让肖战开拖拉机，带着他和王一博回家。
一进院子，肖战就知道他爹要发作，先白了脸色，示弱上了，“爹，人……我都接回来了……”
“我问你为什么半路上，少了一个的事！”
“后面都找回来了，爹，找回来了！”肖战认错态度陈恳，可心里想着，不知道哪个大喇叭，给他通风报信了，被他逮住了，非得好好治治这碎嘴子不可。
王一博见两人如此剑拔弩张，默不作声跟过去。
看着肖建设手里的麻绳，更是一把肖战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