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死重生
第四章 心死重生
晨光熹微,穿透窗棂,将偏院正厅内凝固的冰冷景象勾勒得清晰分明。
桌上,精心烹制的菜肴早已失去所有光泽,凝结的油脂覆盖着盘面,那碗长寿面彻底粘连成灰白的一团,僵硬的荷包蛋沉在浑浊的汤底。
两支红烛燃尽,烛台上堆积着层层叠叠、暗红色的烛泪,如同干涸的血迹。
肖战坐在桌旁,维持着昨夜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天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片沉寂的荒芜,仿佛昨夜那场锥心刺骨的寒潮,已将他心底最后一丝活气彻底冻结。
掌心传来阵阵刺痛,是昨夜指甲深陷留下的痕迹。
这清晰的痛感,像一根细线,将他从无边无际的冰冷虚无中,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看着掌心那几道深红的月牙形掐痕。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平稳。
没有唤人,他亲自开始收拾这满桌的狼藉。
端起冰冷的菜肴,倒掉凝固的面汤,擦拭沾满油污的桌面。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没有一丝怨怼或急躁,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当指尖触碰到那早已干硬的荷包蛋时,他顿了顿,最终将它连同那碗面,一起倒进了泔水桶。
最后,他拿起那两支凝固着厚重烛泪的红烛,走到院角,丢进了平日焚烧落叶的土坑里。
火焰重新燃起,吞噬着残留的蜡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肖战静静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眼中,却再也点不燃任何温度。
昨日生辰,连同那点卑微的期待,已随着这火焰彻底化为灰烬。
从这一天起,国公府的下人们,尤其是常在偏院附近走动的,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世子夫人的变化。
他依旧温和。
清晨路过花园,看到洒扫的小丫鬟笨拙地抱着沉重的花盆摇摇欲坠,他会自然地伸手扶一把,温声提醒:“小心些,莫要砸了脚。”
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厨房管事送来份例的食材,他接过时依旧会颔首道谢,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让管事心头那点因他出身而起的轻视,也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午后,他会去老夫人院里请安,陪着说会儿话,言语得体,态度恭谨,连素来挑剔的老夫人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所有关于世子王一博的事情,都被他无声地隔绝开来。
厨房每日照例询问是否要为世子准备点心或夜宵时,得到的回答再也不是过去那种带着小心期盼的“好”,而是平静无波的“不必了”。
那个曾日日被精心装满点心、又日日被原封不动退回的食盒,被洗净后,安静地搁置在橱柜最深处,落了薄灰。
王一博依旧早出晚归,刻意避开与肖战碰面的机会。
但府邸就这般大,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这日午后,王一博从演武场回来,额角带着薄汗,穿过连接前院与后花园的回廊。
远远地,便看见肖战独自一人站在荷花池畔的凉亭里,凭栏而立,望着池中几尾游弋的红鲤出神。
微风拂过,吹动他素色的衣袂,背影显得格外单薄清寂。
王一博脚步微顿。
过去,若是远远瞧见他,肖战总会立刻迎上来,带着那种让他厌烦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试图找些话题。
可今日,亭中的人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王一博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异样,脚下却未停,径直朝凉亭走去。
他刻意加重了脚步,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肖战终于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王一博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好迎接那熟悉的、带着期盼和怯意的目光,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他烦躁的问候。
然而,没有。
肖战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情绪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深秋的寒水,清澈见底,却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没有惊喜,没有委屈,没有期盼,甚至……没有他习以为常的、因他靠近而产生的细微紧张。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他微微颔首,动作疏离而客气,如同对待府中任何一位管事或长辈。
随即,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荷花池,仿佛池中那几尾游动的红鲤,远比眼前这位尊贵的世子爷更值得关注。
王一博的脚步彻底停在了凉亭外。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重新背对着他的、清瘦挺直的背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堵在胸口。
预想中的烦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忽视的空落感。
那一眼,平静得近乎漠然,比过去所有的委屈和泪水都更让他感到不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和困惑,转身离开了凉亭。
肖战听着身后远去的脚步声,依旧望着池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世子夫人性情大变的传闻,像一阵风,悄然在国公府的下人间流转。
“听说了吗?夫人如今见了世子爷,连话都不说了!”
“可不是,前几日我在回廊那边亲眼瞧见,世子爷走过去,夫人就点了下头,那眼神……啧,冷得很!”
“真奇怪,以前不是上赶着讨好吗?怎么突然就……”
“许是心死了吧?生辰那晚的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嘘!小声点!不过说起来,夫人对咱们倒是还和以前一样和气。”
“是啊,昨儿我摔了茶盏,吓得半死,夫人路过看见了,只让我小心别割着手,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老夫人耳中。
这日午后,肖战照例来请安,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府中琐事,又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老夫人修剪花枝。
老夫人放下银剪,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肖战沉静的侧脸上。
这孩子,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和小心翼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可这平静底下,老夫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深藏的疲惫和疏离。
“战儿,”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近日……可还好?”
肖战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顺答道:“谢祖母关心,孙媳一切都好。”
“是吗?”老夫人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我瞧着,你似乎清减了些。府中诸事,若有烦难,或是有谁让你受了委屈,尽管同祖母说。”
肖战笑容不变,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祖母多虑了。府中上下待孙媳都很好,并无烦难委屈。孙媳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而清晰:“过去是孙媳不懂事,强求了些不该求的东西,徒惹人厌烦。如今明白了,便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安守本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便是最好。”
老夫人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听着他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的话语,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真的心冷了。
那场生辰宴,终究是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她不再多问,只道:“你能如此想,也是通透。只是……莫要太过委屈了自己。”
“孙媳明白。”
肖战再次抬眸,眼中是一片坦然的平静,“祖母放心。”
王一博近来却觉得府中气氛有些怪异。
他依旧早出晚归,刻意避开偏院。
可那无处不在的、曾经让他避之不及的关切目光,似乎消失了。
那个总是试图出现在他视线里、带着温顺笑容的身影,也仿佛凭空蒸发。
起初,他以为肖战又在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心中冷笑,只觉厌烦更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偏院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点心,没有问候,甚至连他偶尔回府早些,也再未在回廊、花园或是书房附近“偶遇”过那个人。
府中的下人们见到他,依旧恭敬行礼,眼神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
探究?
或者说,是某种了然之后的平静?
这日,王一博在书房处理完公务,天色已晚。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书案一角——那里过去总是放着一个食盒,有时是点心,有时是羹汤,虽然他从不动用,最后都会被墨砚默默收走。
可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他皱了皱眉,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落感又浮现出来。
他唤来墨砚:“偏院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墨砚垂首,恭敬回道:“回世子爷,夫人一切如常。每日晨起请安,午后或看书习字,或在花园散步,偶尔去账房跟着管事学习些庶务。并无……并无特别之事。”
“学习庶务?”王一博有些意外。
“是。夫人说,既在府中,也该学着做些事情,为老夫人分忧。”墨砚顿了顿,补充道,“夫人……似乎与往日不同了。”
王一博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墨砚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动,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不同了?
他想起凉亭里那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想起府中下人议论时那种心照不宣的语气,想起祖母那日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卑微讨好、强颜欢笑的肖战,似乎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有礼、安守本分,却唯独对他视若无睹的世子夫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
不是厌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失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向偏院的方向,那里一片沉寂,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那个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试图靠近他的人,此刻在想些什么?
那双曾经盛满期待和委屈的眼睛,如今为何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沉寂?
王一博第一次发现,那个被他刻意忽视、视为无物的“夫人”,竟让他有些……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