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辰之痛
第三章 生辰之痛
偏院石桌上的食盒连着几天都未曾开启,里面精心准备的点心早已失了水分,变得干硬,如同肖战日渐沉寂的心。
国公府的日子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积着厚重的淤泥,无声地吞噬着一切试图挣扎的微澜。
王一博的冷漠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真正的国公府生活之外,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影子,存在于这高门大院的角落,却无人真正在意。
日子在日升月落中滑过,转眼便是肖战的生辰。
这日子在寒微时也未必会特意操办,不过是母亲煮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父亲或许会从集市带回一小包麦芽糖。
如今身处国公府,这日子更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带着几分讽刺,一个不被夫君承认的“夫人”,生辰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心底深处,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期待,如同石缝里挣扎的草芽,悄然冒了头。
或许……或许今日会有所不同?
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问候?
这念头刚起,便被肖战强行压下,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可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他还是比往日更早地起身了。
厨房管事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略带疏离的态度,但肖战温和地提出需要一些食材时,对方并未过多为难。
或许是他眼中那份近乎卑微的认真,让管事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肖战在偏院的小厨房里忙碌起来,洗切烹煮,动作利落而专注。
他做了几道自己拿手的家乡小菜,清爽可口,也特意做了几道听闻是王一博偏爱的京中口味,虽不十分拿手,却也尽力做到色香味俱全。
最后,他煮了一碗面,雪白的面条卧在清亮的汤底里,上面盖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这是母亲的味道,也是他给自己的一点慰藉。
他将菜肴一一摆放在偏院正厅那张从未使用过的八仙桌上。
桌面被他擦拭得光可鉴人,碗碟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甚至翻找出两支红烛,小心地点燃,跳跃的烛火给这清冷的厅堂增添了几分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桌旁,静静等待着。
窗外日影西斜,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为黄昏的柔和,桌上的菜肴热气散尽,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拉长了他独自等待的身影。
心,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下沉。
那点微弱的期待,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着,越来越黯淡。
他试图说服自己,王一博公务繁忙,或许只是被耽搁了。
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冷冷地提醒:他根本不在意,甚至可能早已忘记。
夜色渐浓,寒意侵袭。
肖战起身,想去添件衣裳,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院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是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
“……听说了吗?世子爷今日根本没回府!”
“可不是嘛!晌午就去了城西的赵府,说是赵家少爷身子不爽利,世子爷亲自去探望了。”
“啧啧,赵家少爷可是世子爷青梅竹马的情分,这大晚上的,怕是……”
“嘘!小声点!别让里头那位听见了……”
“听见又如何?一个摆设罢了,还真当自己是正头夫人了?世子爷的心啊,可不在咱们这府里……”
声音渐渐远去,留下的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肖战的心口。
赵府?
青梅竹马?
留宿?
每一个词都带着尖锐的倒刺,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撕扯得粉碎。
他扶着门框,指尖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他精心准备的一切,他独自等待的漫长时光,在王一博眼中,远不及去探望那位青梅竹马的“身子不爽利”。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深切的悲凉,猛地冲上头顶。
他再也无法像往日那样,将所有的委屈和难堪都默默咽下。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偏院,朝着主院的方向疾步而去。
夜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衫,吹不散心头的滚烫与冰冷交织的火焰。
主院书房灯火通明。
肖战甚至没有理会门口墨砚惊讶的目光,径直推门而入。
王一博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肖战,眉头立刻不悦地蹙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烦:“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肖战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温顺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绝望的火焰。
他盯着王一博,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带着细微的颤抖:“今日……是我的生辰。”
王一博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所以?”
“我……我备了家宴,等了你一整日。”肖战的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听说,世子去了赵府,留宿未归?”
王一博脸上的那点讽刺加深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近肖战。
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是又如何?”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肖战,你费尽心机嫁入国公府,不就是为了这个位置吗?如今你如愿以偿,成了世子夫人,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微微俯身,凑近肖战的耳边,气息冰冷,话语更是淬着寒冰:“至于我去哪里,留宿何处,与你何干?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名分而已。若受不了,”
他直起身,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肖战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最残忍的判决,“那便和离便是。”
“和离便是……”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在肖战耳边轰然炸响。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试图靠近的微弱努力,在这一刻,被王一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碾得粉碎。
原来,他所有的付出和等待,在他眼中,不过是“费尽心机”的算计。
原来,他承受的所有屈辱和冷落,都是他“自找”的,是“如愿以偿”的代价。
原来,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得到的回应,只有冰冷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和离”。
心口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此刻仿佛被彻底冰封,连最后一丝残存的温热也消失殆尽。
巨大的空洞和冰冷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冷酷至极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都在这极致的冰冷中冻结、消散。
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股支撑着他强颜欢笑、试图在这冰冷府邸里寻得一丝立足之地的力气,被彻底抽空了。
肖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他没有再质问,没有再流泪,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王一博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有期待,不再有痛苦,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一种彻底的心灰意冷。
然后,他缓缓地、无声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灯火通明却寒意彻骨的书房。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皱得更紧。
肖战最后那个眼神,让他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适。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惯有的冷漠覆盖。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重新坐回书案后,将那个不识趣的“摆设”彻底抛诸脑后。
偏院的正厅里,烛火已燃至尽头,烛泪堆积,如同凝固的鲜血。
满桌的菜肴早已冰冷,凝结着油花,那碗长寿面坨成一团,荷包蛋也变得僵硬。
肖战独自坐在桌旁,影子被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最终,彻底熄灭。
最后一点微光消失,厅内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肖战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拂过那些精心准备却无人问津的菜肴。
然后,那只手慢慢收回,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如此清晰,却奇异地压过了心口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冰冷荒芜。
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