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
第九十三章 回家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像糖果一样甜的光毯。艾雪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艾阳和艾月,两个宝宝裹着淡蓝色的小被子,被子上印着星星和月亮,并排靠在她胸口,像两只小小的、软软的、还在睡觉的小考拉。艾克站在她身后,手扶着轮椅的把手,手指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在忍。他想抱她,想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抱回家。但他不能。她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好,不能颠,不能晃,不能让她再受任何苦。他忍住了。
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被冰柠檬抱在怀里,四只熊猫并排挨着,婚纱和西装挨着,大蝴蝶结和小蝴蝶结挨着,大的微笑和小的微笑挨着。冰柠檬把脸贴在圆圆的脑袋上,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棉花糖。“圆圆,妈妈要回家了。你也回家。团团圆圆小圆圆小团团都回家。所有人都回家。家很大,装得下所有人。装得下你们,装得下艾阳艾月,装得下多星多辰,装得下所有人。所有人都在。一个都不少。”
多星和多辰手牵着手,走在轮椅旁边。多星的手里攥着一块积木,红色的,方方的,是她从城堡上拆下来的。她说“送给弟弟妹妹,弟弟妹妹搭城堡,搭高高的,高高的能看到星星,能看到月亮,能看到所有人”。多辰的手里也攥着一块积木,蓝色的,也是方方的,也是从城堡上拆下来的。他说“弟弟妹妹一人一块,不抢,不吵,不打架。一块红,一块蓝。红的是太阳,蓝的是月亮。太阳白天出来,月亮晚上出来。白天晚上都有光,什么时候都不怕黑”。多星转过头,看着多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八颗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乳牙。“弟弟,你说得对。红的是太阳,蓝的是月亮。太阳和月亮在一起,就是白天和晚上在一起。白天和晚上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多面体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保温袋、数据板、换洗衣服、热可可杯子、奶瓶、奶粉、尿不湿、湿巾、纸巾、毛巾、毯子、枕头、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不对,团团被冰柠檬抱着,圆圆也被冰柠檬抱着,小圆圆和小团团也被冰柠檬抱着。他拎的是别的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只知道很重,重到他的肩膀都酸了,但他没有放下。他是多面体,他是快乐星球最靠谱的男人之一。另一个是艾克,艾克正在推轮椅,推得很慢,很稳,像一艘载着最珍贵货物的、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航行的船。
走廊那头,老顽童爷爷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白白的,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会飘的云。他看着艾雪,看着艾阳,看着艾月,看着艾克,看着冰柠檬,看着多面体,看着多星,看着多辰,看着笨笨,看着聪聪,看着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他看着所有人,看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热气散了,久到白云变成了透明的、看不见的、但还在的空气。
“回家了。回家就好。家在哪里,人在哪里。人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爱在哪里,幸福就在哪里。幸福在哪里,快乐星球就在哪里。”他转过身,走了。步子很慢,很稳,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他的背影很瘦,很弯,像一棵被风雨吹打了太多年、但依然挺立着的老树。
宿舍的门开着。笨笨和聪聪站在门口,一个铁皮,一个木头。笨笨的蓝色眼睛在闪,闪得很快,快得像两颗在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全都准备好了”的、亮晶晶的、迫不及待的星星。聪聪的玻璃珠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干净的、透明的、会反射光的珠子。
“艾雪姐,家布置好了。客厅放了花,粉色的,你最喜欢的颜色。卧室换了新床单,也是粉色的,有草莓。草莓画得很好看,不歪,不扭,不像辣椒。像草莓。像你最爱吃的草莓。像你最爱喝的草莓布丁。像你最爱闻的草莓味。”笨笨的声音是合成音,金属的,沙沙的,但语气是温暖的,像一个笨拙的、但很用心的弟弟。
聪聪的声音像八音盒,叮叮咚咚的,清脆好听,但此刻带着一种“我完成了任务我完成了任务”的、小小的、快乐的颤抖。“婴儿床放在大床旁边,挨着妈妈。妈妈一伸手就能摸到宝宝,宝宝一睁眼就能看到妈妈。床头柜上放了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它们坐在小椅子上,小椅子是笨笨做的,木头的,暖黄色的,靠背上刻着小兔子,一只竖着耳朵,一只耷拉着耳朵。熊猫们很喜欢。它们笑了。一直在笑。没有停过。”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艾阳和艾月的小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笨笨,聪聪,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妈妈布置家。家好漂亮。比妈妈想象的还漂亮。妈妈想象的没有花,没有草莓,没有小椅子。你们的花比妈妈想象的漂亮,你们的草莓比妈妈想象的甜,你们的小椅子比妈妈想象的——小。小得可爱。可爱得妈妈想哭。妈妈哭了。妈妈是开心的哭。开心也会哭。开心的时候,眼泪会自动流出来。流完了,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爸爸就喜欢了。喜欢了爸爸就亲妈妈了。亲了妈妈就——就——”
“就怎么了?”笨笨歪着铁皮脑袋。
“就——就——就有小宝宝了。小宝宝和艾阳艾月一样。会哭,会笑,会叫‘笨笨叔叔’,会叫‘聪聪阿姨’。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这个家。不分开。”笨笨的蓝色眼睛闪得更快了,快得像两颗快要跳出眼眶的、激动得说不出话的、只会一闪一闪表达“我好开心我好开心”的星星。聪聪的玻璃珠眼睛湿了,不是泪水,是她的身体里漏了水,木头吸收了水分,从眼睛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像眼泪。她不会哭,但她的身体会。身体比心诚实。心还在想“我不能哭”,身体已经哭了。
艾克把轮椅推进客厅,停下来。客厅变了。不是“变了”,是“活了”。以前客厅只有沙发、茶几、电视柜,冷冷清清的,像一间没有人住的样板间。现在客厅有花了。粉色的,一束一束的,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摆在茶几上,摆在电视柜上,摆在窗台上。花瓣上还有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会发光的星星。笨笨说,水珠是他喷的。他喷了三次,第一次喷多了,花瓣上全是水,像被雨淋过;第二次喷少了,花瓣上没水,像没浇过;第三次刚好,不多不少,像清晨的露珠,像妈妈眼角的泪,像爸爸额头的汗。
沙发上也换了新垫子,粉色的,软软的,厚厚的,坐上去像坐在一朵云上。茶几上摆着水果,草莓、葡萄、苹果、香蕉。草莓是最大的一盆,红通通的,绿油油的叶子,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红红的、戴着绿帽子的心。笨笨说,草莓是他洗的,洗了三遍,第一遍用清水,第二遍用盐水,第三遍用清水。他洗得很认真,每一颗都搓了,搓到草莓上的小籽都快掉了。
聪聪说,草莓上的小籽不能搓,搓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艾雪姐就不喜欢吃了。不喜欢吃了就浪费了。浪费了可惜。可惜了笨笨会难过。难过了眼睛就不闪了。不闪了就不亮了。不亮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笨笨打断了她。“聪聪,你说太多了。艾雪姐刚回来,累了,要休息。你让她休息。休息好了,再看草莓。草莓不会跑。草莓会等。等多久都行。等一辈子都行。”
艾雪笑了。她把艾阳和艾月递给艾克,从轮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很轻,怕扯到伤口。她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的,酸的,香的,有阳光的味道,有雨水的味道,有笨笨搓了三遍的、认真的、用心的味道。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草莓上,滴在手上,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笨笨,聪聪,草莓好吃。比妈妈想象的还好吃。妈妈想象的没有这么甜,没有这么酸,没有这么香。你们的草莓有阳光的味道,有雨水的味道,有你们搓了三遍的、认真的、用心的味道。妈妈吃到了。妈妈记住了。妈妈会一直记得。记得你们帮妈妈布置家,洗草莓,喷水珠,做小椅子。记得你们等妈妈回家。等了好久好久。等到花开了,水珠干了,草莓熟了。等到妈妈终于回来了。妈妈回来了,你们还在。你们一直在。从来不会走。”
笨笨的蓝色眼睛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他在忍。忍住不闪太快,忍住不哭,忍住不说“艾雪姐你不要说了你一说我就想哭我哭了你也会哭你哭了宝宝们也会哭宝宝们哭了全家都哭了全家哭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聪聪伸出木质的、关节分明的手,握住了笨笨的夹子。“笨笨,不说了。艾雪姐知道了。她知道我们等她。她知道我们爱她。她知道我们一直在。从来不会走。永远不会走。”
艾克把艾阳和艾月放在婴儿床里,盖上星星被子和月亮被子。艾阳的拳头又攥起来了,像在梦里也在跟谁打架。艾月的嘴角又翘起来了,像在梦里也在笑。他把小圆圆和小团团放在他们脚边,让小圆圆靠着艾阳的左脚,让小团团靠着艾月的右脚。四只小小的脚丫,两只真,两只假。真脚丫踢假脚丫,假脚丫不躲不闪,不哭不闹,只是微笑着,像在说“你踢吧,我不疼。我是熊猫。熊猫不怕疼”。
他转过身,看着艾雪。她站在茶几前,手里还攥着一颗草莓,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翘着,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他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脚从拖鞋里伸出来,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在确认“我真的回家了吗”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相信的珍珠。
“小雪团子,我们回家了。”
“嗯。回家了。艾阳艾月也回家了。圆圆团团圆圆小团团也回家了。所有人都在。一个都不少。”
艾克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以后不走了。不出差,不开会,不看数据板。就在家。陪你,陪艾阳,陪艾月。陪圆圆,陪团团,陪小圆圆,陪小团团。陪所有人。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离开。”
艾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你说到就要做到”的、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光。“你说的。不骗人。骗人是小狗。小狗不可爱。可爱的是你。你是我的艾克哥哥。你是我的老公。你是我的首席。你是我的——一切。”
艾克笑了。他把艾雪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走进卧室。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脚从拖鞋里滑出来,光着的,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终于可以放松了的、不再蜷缩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