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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冷眼相待

第二章 冷眼相待

听松轩偏院的日子,像浸在冰水里的绸缎,华丽而冰冷。

那夜刺目的红烛早已燃尽,徒留烛台上几滴凝固的泪痕,如同肖战心口无法愈合的伤疤。

王一博拂袖而去后,再未踏足这间名义上的新房。

偌大的国公府,肖战的存在,成了一个尴尬而沉默的注脚。

清晨,天光微熹。

肖战起身,动作轻缓地整理好床铺。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不合体的喜服,府里并未送来新的衣物,仿佛无声地提醒着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地位。

推开房门,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松针的清冷气息。

他走到院中那口小小的水井旁,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也压下了眼底那一夜未眠的酸涩。

“哟,肖公子起得真早。”一个略带尖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肖战转身,是负责洒扫偏院的小丫鬟翠儿。

她手里拿着扫帚,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轻慢的笑意,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逡巡,尤其在看到他身上那身明显不合时宜的喜服时,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翠儿姑娘早。”肖战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异样。

翠儿撇撇嘴,自顾自地扫起地来,扫帚却有意无意地往肖战脚边带,扬起细微的尘土。

“这偏院啊,平日里世子爷可从不踏足,清静得很。肖公子住这儿,倒也省心,不用像别的院里那样,日日早起去给主子请安问好。”她话里有话,暗示着他这“夫人”身份的空洞。

肖战只是默默退开一步,让开扬尘,没有接话。他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国公府百年勋贵,仆从们最是势利眼,一个出身寒门、以如此不堪方式“上位”的世子夫人,在他们眼中,恐怕连个正经主子都算不上,不过是供人背后嚼舌根的笑料。

他转身走向小厨房。

国公府自然不会给他单独配备厨娘,偏院的小厨房形同虚设,只有一口冷灶和简单的炊具。

肖战挽起袖子,熟练地生火、淘米。

他记得李嬷嬷提过一句,世子王一博晨起习惯用一碗清淡的鸡丝粥,配一碟精致的荷花酥。

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粘稠软糯。

肖战小心地撇去浮沫,加入细细撕好的鸡丝。

他做得极其专注,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的绳索。

荷花酥是道功夫点心,需要耐心。

他找出昨日悄悄向厨房管事讨要的一点猪油和面粉,一点点揉开,擀平,折叠,再擀平……手指因为反复揉搓而微微发红,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力求做到最好,花瓣的层次,花心的点缀,都一丝不苟。

当小巧玲珑、形似含苞待放的荷花的点心在油锅中炸至金黄酥脆,诱人的香气弥漫在小厨房时,天色已经大亮。

肖战将它们仔细地码放在一个干净的青瓷碟中,又盛好一碗温热的鸡丝粥,一同放入食盒。

他提着食盒,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听松轩的主院。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隐在廊柱后、花丛旁那些窥探的目光,以及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捕捉到的只言片语。

“……真当自己是主子了?还巴巴地去送早膳……”

“嘘,小声点!听说世子爷连新房都没进呢……”

“啧,寒门出身,靠着……那种手段爬上来,还想得世子爷青眼?做梦吧……”

“看他那身衣裳,还穿着喜服呢,怪可怜的……”

那些话语如同细小的针,密密匝匝地刺在心上。

肖战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向前走。

他脸上甚至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顺笑意,仿佛那些恶意的揣测和嘲笑都与他无关。

只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泄露了内心翻涌的屈辱和难堪。

主院的书房外,王一博的贴身小厮墨砚正守在门口。

看到肖战提着食盒走近,墨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垂下眼睑,恭敬却疏离地行礼:“夫人。”

“世子起身了吗?”肖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夫人,世子爷昨夜处理公务至深夜,今晨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墨砚的声音平板无波,传达着主人的意志。

肖战的心沉了沉。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声响。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这是我准备的早膳,烦请墨砚小哥……”

“夫人,”墨砚打断他,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世子爷吩咐了,他晨起不喜用膳,尤其……不喜外人打扰。夫人的心意,小的替世子爷心领了。”他刻意加重了“外人”二字,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肖战最后一点微弱的期望。

肖战递出食盒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墨砚低垂的头,看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拒绝和冷漠的房门,指尖的凉意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早该知道的。

那夜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

“别妄想我会碰你……你不过是个碍眼的摆设。”

他缓缓收回手,食盒的重量仿佛有千斤重。

脸上那强撑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苍白的底色。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墨砚微微颔首,然后提着那未曾开启的食盒,转身离开。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却透出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单薄。

回到偏院,肖战将食盒放在冰冷的石桌上。

他打开盖子,里面精心准备的鸡丝粥已经凉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那几朵栩栩如生的荷花酥,依旧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

他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看着食盒里的东西。

阳光透过稀疏的松针洒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仆人们刻意的怠慢,下人们肆意的嘲笑,还有这每日准时上演的、原封不动的退回……这一切都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他淹没。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荷花酥的边缘。

酥皮应声碎裂,簌簌落下。

就像他那点微薄的、试图靠近的希冀,在王一博毫不留情的冷漠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肖战慢慢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酥皮的碎屑。

他没有哭,只是长久地、沉默地看着那食盒。

眼底深处,那片在新婚之夜便已死寂的荒芜,似乎又扩大了几分,将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也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