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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回来

第10章 出差回来

十二月的第三周,周砚要去外地出差。一个商业项目的现场勘查,三天两晚,隔壁市,高铁两个小时。

季循知道这件事的时间不比他早多少。是项目经理在群里发的通知,周砚回了一个“收到”,然后锁了屏。当晚在21楼的时候季循正在看电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视线没从屏幕上挪开:“出差几天?”

“三天。周五回来。”周砚倒了杯水,走过客厅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

季循的视线还没从屏幕上挪开:“几点的高铁?”

“上午九点四十。”

季循“嗯”了一声,键盘敲了两下。“酒店订了吗?”

“订了。”

周砚在沙发边坐下来,往季循那边的方向自然地靠了一点,肩膀和他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开着但没在看,像是那台电视的任务只是发出些背景音来填补这个夜晚的安静。周砚低头喝了口水,手指收回时经过季循搭在沙发垫上的手背时,指尖微微蹭过他的指节,像是不经意的。季循没有缩手,也没有转头,过了两三秒,他把那根被碰过的手指轻轻屈了一下。

出发那天早上周砚走得早,季循还没起来。周砚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很浅。他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走了。高铁上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消息:“走了。”季循过了一会儿才回:“嗯。到了说。”

周砚看着那两个字,没再回。但之后三天,他每天都会在晚上发一条消息,不一定是有什么话说,有时候只是拍一张酒店窗外的夜景,有时候是一句“今天走了一万多步,腿快断了”。季循每条都回,回的字数也不多,有时候是“明天少走点”,有时候是一个“嗯”字。但两条消息之间相隔的时间通常很短,像是一直把手机放在手边。

周四晚上,周砚在酒店房间里开完视频会,靠在床头看了一眼手机。季循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晚上的那条“到了”和他回的“嗯”上,两个人之间隔着白天各自忙活的一整天,没有任何新的话要补。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之后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又放下。

周五下午,周砚的高铁到站时间是五点二十。他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在接站的人群里看到了季循。季循站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和其他人隔开了一小段距离。没有举牌子,没有张望,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走出来。

周砚拉着行李箱朝他走过去,走到还有两三步的距离时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季循伸出手,把他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正好下午没事。”

周砚没有拆穿这句话。循筑离高铁站四十分钟车程,季循手里的车钥匙是他常开的那辆黑色车,车停在B2层。他把行李箱交给季循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季循的手腕,碰到的地方有一点凉意——大概是在出站口站了一阵了。季循没有多说话,推着行李箱往电梯方向走。周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伐不需要调整就自然对齐了。出站口人流量大,过道不算宽,旁边有人推着大件行李挤过来,季循侧了一下身,把周砚往自己的方向挡了一下,手臂贴着他的肩膀外侧,直到那个人过去才松开。

他没有说“小心”。周砚也没有说“谢谢”。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像是某种早就设定了默认值的共处模式。

上车之后季循调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方向,让风避开周砚的脸,然后才挂挡。周砚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十二月的灰色天空下缓缓退去。过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侧过头开口:“你周五下午一般都有会。”

季循的视线还在路面上:“调了。”

“调到什么时候了?”

“下周一。”

周砚没再追问。他只是又看了季循一眼。季循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边缘柔和,下颌的弧线安静地延伸进外套领口。他看够了那段线条,才转回头来。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周砚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后来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季循外套袖口的边缘——不是拉,不是扯,只是轻轻捏着,像是想确认袖子上的布料是真实的。季循没有低头看,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把那只手的肘部微微放低了一些,让袖口的位置更顺手地被捏住。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周砚的手才从袖口上松下来。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城市轮廓线,嘴角的弧度不明显,但窗户玻璃上隐约倒映出一个极轻的线条。

回到21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砚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旁边,换了鞋走进去。季循跟在他后面,把行李箱拉进卧室靠在衣柜旁边——然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衣柜的方向:“你之前放衣服那格,我把下面的空位清了,行李箱可以放进去。”

周砚正在厨房倒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回答。他等水接满了才开口:“你想好了我行李怎么摆——是从我出门就开始想,还是接到我才开始想的?”

季循没有回答。他站在卧室门口,背靠着门框,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想怎么回答。他说:“从你走到安检口开始。过了安检之后你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我,然后你走了。那个表情我不太好说。”

周砚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他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杯沿:“我当时在想‘下周才能见到’。”

季循的声音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传过来:“周五下午的会调到下周一了。今天下午没有事,就去接你了。”

周砚没有走过去,但他抬起头来,隔着几米的客厅,看到季循站在卧室门口,姿势比平时松散一些,像是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到了自己的空间里。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然后他走过去,经过季循面前时没有停下来,但他抬手碰了一下季循的手背——不轻不重地蹭过去,像在确认暖气片的温度。

季循站在卧室门口没动。过了大概三四秒,他侧过头看了周砚的背影一眼:“洗个澡,出来吃饭。”

周砚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好。”

出差回来的那个晚上,他们吃饭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外卖摆上桌的时候菜还冒着热气,周砚坐在季循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自己碗里,吃了一口之后他放慢了速度。筷子举到中途停了半秒,没有夹到菜里,只是停在那里。然后他放下筷子,把右手伸到桌子下方,在季循的膝盖外侧放了一下。没有捏,没有握住,就是贴着,像是想要确认。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收了回来。

季循没有低头看,没有问“你做什么了”——他只是在周砚的手收回去之后,把桌面上的一道菜往周砚那边推了一点,说:“这个你爱吃。”

周砚看着那道菜被推近,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筷放进自己碗里。他低头吃的时候眼睫弯下来,什么都没再说。但厨房的余光里,那道菜在桌上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像是被谁往另一个人面前送了一截,又像是他自己想靠近一点儿。

吃完饭后季循去厨房收拾餐盒,周砚坐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他靠在沙发靠垫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没有在动。窗外的夜色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光暖黄,照在茶几表面铺成一圈柔光。季循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擦了擦手,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开电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和暖气片里细微的水流声。周砚侧靠在沙发扶手上,姿势比刚才松散了一些,目光落在季循放在膝盖的手上。他看了几秒,然后侧过身,朝季循的方向靠过去了。速度很慢,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季循没有动,但他放开了手里拿着的东西,把视线从前方转过来时,两个人的肩膀已经碰到了。隔着两层衣料,传递着各自不同的体温——周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暖意还没散透,季循的肩膀在家待了一下午,温度比周砚高一些。

周砚停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做更多。他靠在季循的肩膀上,把重量分了一部分过去。这是他出差回来之后第一次完全松下来。那三天他在外面走了不少路,见了几个合作方,开了几次会,没有做太累的活,但行程一直紧着。直到现在坐在这里,靠着一个人的肩膀,他才感觉自己确实回来了。

季循没有侧头看他,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胛骨收了一点,让靠上去的人更稳一些。然后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周砚那只搭在沙发垫边缘的手旁边。没有握上去,只是放在那里,指尖相隔不到一指的距离,像是留了一个可以靠近的空间。周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季循的指尖。碰到了就没有移开,保持着那个轻轻的碰触,像是累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停放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季循偏过头,侧脸靠近周砚的上方,嘴唇落在他的额角。停了一两秒才移开,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落了一下又起来了。周砚没有睁眼,但他搭在季循手边的那根手指蜷了一下,像是回了一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应答。他缓缓抬起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转向季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呼吸的边界有些模糊。季循没有退开,也没有再靠近,他在等,像是把决定权留在原地,等周砚自己走过来。

周砚侧过头,把嘴唇贴在了季循的下颌边缘——不算吻,更像是贴了一下。像在确认温度、位置、和距离。季循的下颌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被预料到的回应,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嘴唇沿着周砚的唇角边缘划过,落在嘴角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像是给彼此留出了最后一次可以撤回的机会。没有人撤回。

后来那个吻变得长了一些。季循的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穿过周砚外套边缘的空隙,掌心贴在他的后腰上。周砚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像是一瞬间被触碰到了那片肌肉记忆里的位置,然后他松开了,靠在季循的手掌上。谁也没有用力,像是只是想确认对方还在。后腰掌心传来的暖意没有移开,像是他一直在那里等着,等周砚出差回来,等他吃完饭,等他靠过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城市的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和屋里的暖光交叠在一起,落在两人之间的那些空隙里。灯还亮着,他们都没有去关。

第二天是周六。周砚醒的时候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拉着,窗外的光透进来的时候是柔的,不算亮。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睡醒之后没有立刻动。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后的床垫轻微动了一下——有人在翻身。然后季循的手隔着被子搭在了他的腰侧,没有动,只是放着,掌心隔着被子的厚度,温度稳稳地传过来。这一次没有隔着被子——周砚记得,季循的手是直接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的,指尖微微陷入腰侧的弧度。他记得季循的手在他腰侧停留的触感,昨晚那盏灯一直没有关,直到他们都忘了去注意它是亮着的。

周砚没有回头。被子下的手往身后移了一下,隔着被面搭在了季循的手腕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呼吸声在房间里各自缓慢地起伏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长的光,落在枕头和床单之间。

那个周六的上午,周砚在21楼待到中午才下楼。不是回去拿东西,只是下了一层楼——但他知道那层楼里已经没有“回去”需要拿的东西了。他的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一双新的室内拖鞋,都已经在21楼放好了。20楼的钥匙还挂在钥匙扣上,但最近一周他一次都没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