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撑
半年之期说开的刹那,沈屹不再争辩,转身便去拎墙角的行李箱,半点没有停留的意思。
陆执近乎本能地跨步横挡在玄关正中,封死他所有去路。脊背绷出破釜沉舟的硬劲,可拦下人的一瞬,浑身坚硬的外壳骤然碎裂,声音轻颤,一字一顿从喉咙里挤出来,裹着破碎的哀求。
“别走好不好。”
“你都回来了,多陪陪我。”
“我好久没能好好见你,我很想你。”
“就留两天,陪陪我,行不行。”
“我现在真的很难受。”
沈屹垂眸,指尖攥紧箱杆,沉默着没有挣脱。
软话说尽,心底翻涌的恐惧彻底压不住,陆执眼底漫开一层疯魔的逼仄,语气陡然沉厉,强势裹挟着不安砸过去。
“你答应我的半年期限,转头就要走,留我一个人崩溃,是打算彻底不管我?”
“你明明清楚分开之后我们很难转圜,却执意要离开。你不能走,必须留下,就两天。你非要出门,我不介意把你锁在屋里。”
逼人的强势僵持片刻,望见沈屹眼底隐忍的情绪,他身上的力道又缓缓卸去,声音重归低哑无力。
“不过两天而已,你不差这点时间,对不对。”
长久对峙,沈屹抬眼,给了一句清晰答复:“我留下。”
说完径直走进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闭合的声响落下,方才硬撑出来的哀求、强势、偏执轰然崩塌,那副撑给外人看的架子顷刻散了。陆执浑身发冷,冷汗浸透后背,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板上,半晌无力起身。
恐慌将他整个人裹住,脑子里只剩一个执拗念头——要把沈屹牢牢拴在身边。他眼底藏着沉沉狠劲,不必多言,便能窥见心底扭曲的委屈:我拼尽全力拉你走出深渊,你反倒将我推入绝境。
缓过些许力气,他扶着墙面起身,踉跄冲到书桌前抓过纸笔伏案疾书。笔尖擦过纸面沙沙作响,一条条写下留住沈屹的办法,但凡字句不合心意,便狠狠揉成团扔在脚边。心绪越乱落笔越快,桌脚废纸层层堆叠,铺满地面。
整夜都在书写、撕碎、重写间消磨,天边缓缓破晓。陆执眼底布满红血丝,指尖沾满墨渍,弯腰从满地废纸里拣出两三张斟酌许久的纸片攥在掌心,简单收拾仪容,动身前往学校。
踏入教学楼,周遭喧闹扑面而来,刻在骨子里的温婉下意识浮上眉眼,神经稍稍松懈。听见学生一声“陆老师早”,他唇角刚下意识微抬,转瞬又猛地压下,周身瞬间覆上僵硬克制。只淡淡颔首,避开学生热忱的目光。
课间几名学生围在办公桌前请教大题,陆执低头演算方程,讲解的语速平缓,字句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滞涩。学生道谢离开后,他瘫靠在椅背上,趁办公室无人留意,拿出掌心的纸条,低头细细规划往后相处的细节。
没过多久,同事端着水杯过来闲聊,提起长假出游,还说起附近新开的饭店,邀约大家一同前去。
换作从前,他总能从容搭话,此刻话到嘴边反复卡顿,下意识想说为沈屹规划好的行程,又尽数咽了回去,只含糊应付两句,草草结束对话。
只有他自己清楚,一身温和与满心忌惮彼此割裂,无处调和。
两日时限一晃而过,傍晚归家,沈屹早已收拾好行李等候。两人一路沉默下楼,晚风轻吹,沈屹在路边停下脚步。
“我回学校了。”
陆执立刻上前,牢牢扣住行李箱拉杆,力道稳而强硬,分毫不肯松开。
“我送你去高铁站。”
沈屹轻轻挣了挣,语气平淡:“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必须送你。”
去往高铁站的路上,陆执指尖反复摩挲兜里的纸条,心底积压的话断断续续溢出,眼眶慢慢泛红,软语里夹杂着压抑的质问。
“这次长假我早早算好了全部时间,原本计划和你出门游玩。从你高考结束,填志愿、开学、应付课业,我们一直忙忙碌碌,仅有的安稳日子又被异地拉扯得紧绷,到现在,我们从没单独出去旅游过,出游的车票我都提前看好了。”
“阿屹,我真的怕分开,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走到这一步。这段日子我们处处紧绷,我反倒越发手足无措,不敢随便发消息,总怕惹你生气,整夜盯着你的照片睡不着。之前听说你要回来,我偷偷开心了很久,我的生活无非上课、阅卷、回家,一眼望到头,唯一的盼头就是等你。”
“可我没料到,你这次回来积了这么多火气,我们之间什么都变了。你愿意给我半年时间,至少要给我厘清症结的机会,不能一刀斩断所有过往。我想要一份心安,我事事顾及你的情绪,也盼着你能体谅我。就算我的方式有错,也不能否定我全部的心意,就算半年后结果不如人意,这段日子,你总得让我踏实一点。”
“我们抽几天假出去走走好不好?单独相处一阵,就算我现在找不到化解矛盾的办法,我也会拼尽全力磨合。”
沈屹安静听完,轻声作答:“旅游不现实,课业繁重,无合理缘由请假,导师不会批准。”
这话戳中陆执心底所有不安,他肩膀微微发颤,一半哀求一半诘问,声音微微发颤。
“那我们定个约定,每周你回来,若是你不肯,我就抽空去学校找你。你许诺半年时间让我证明,不能一味躲开。我愿意改,我的好与不好,你都要亲眼看见,不能冷眼看着我独自煎熬,等到期限一到直接给我结局,这对我太不公平。”
“你总说我们天生相克,本性相冲,没法长久包容彼此。可根本不是这样,你心里明明清楚,高中那两年我们相处得有多合拍。你是你,我是我,如今关系急转直下,一定是哪里积攒了心结,不能只用一句天性不合,抹掉我们所有过往。”
“高二那年我们吵得最凶,那段日子我日日煎熬。我一心想护你周全,可过度的庇护把你推到流言风口,收敛分寸又让我满心煎熬。到最后我们还是坐下来和解,你懂了我的难处,我体谅你的委屈,那段时间我们明明相处得很好,哪里谈得上天生对冲?现在出了问题,我们该做的是一起找症结,不是直接判我们死刑。”
“你总笃定我们最后只会变成彼此的怨侣,可这种事谁能百分百下定论?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都无从知晓,你又凭什么一口咬定,我们最后只会留下遗憾,往日情意全会消磨干净?”
他话音断断续续,泛红的眼底藏着连日积压的崩溃,尽数袒露自己日复一日的煎熬,想让沈屹看清横在两人中间厚重的信息差。
漫长的沉默漫开,高铁站人流往来喧嚣,衬得两人之间格外安静。沈屹垂眸看着他攥紧拉杆、微微发抖的手,终究松了口,给出折中应允。
“我每周抽时间回来住,平时消息不会断,有问题我们及时沟通。”
听见答复的瞬间,陆执紧绷许久的脊背,终于稍稍松了几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