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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如幻

某日清晨天光微亮,楚念安安静静躺在宛尘身侧,睡得沉熟安稳。

宛尘皱眉紧锁,像是被困在梦魇之中一般,无意识地闷哼出声,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紧,喘不上气,下意识猛地蹬出长腿,狠狠将身侧的什么踹下床。

“砰——”

沉闷的落地声骤然划破安静。宛尘猛地惊醒,眼前还漂浮着漫天赤红焰火的残影,这是十年前焚毁戚府的那场大火……

零碎的回忆不断翻涌上来,他向来平和的心绪乱作一团。一句旧话反复盘旋在脑海,像细针扎在心口:“你我真正亏欠的,只有阿宛。”

是他的父母,戚怀远和陈清。

刺骨的悲伤与煎熬层层裹住他。

楚念是被后脑勺的钝痛唤醒的,他茫然睁开眼,脑子一片空白,完全记不清自己怎么到地上的,只抬手揉着发疼的后脑。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转头一望,床上的宛尘独坐不动,脸色苍白,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滴滴嗒嗒地落在被子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小圆圈。

楚念瞳孔微缩,心口骤然一紧,慌忙爬上床,伸手将人紧紧抱进怀中,掌心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

“阿宛,别哭,出什么事了?”

他抬指,细细擦去宛尘脸上的泪珠。宛尘呆坐在他怀里,不动也不说话,只有细碎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响起。

“别怕,我在这里,跟我说好不好。”

听着楚念的安慰,宛尘心中五味杂陈,突然想起五年前的喻州,他好像真成了负心的人……

许久之后,宛尘紧绷的身子才被熟悉地气息软化,稍稍放松。他抬眼看了楚念一眼,又飞快垂下眼,一头撞进楚念怀中:“阿念……”

熟悉的称呼让楚念浑身一僵,不敢相信地看着宛尘的发顶,像是被某种喜悦冲昏了头脑,让他呆愣在原地。

缓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追问:“你叫我什么?”

“阿念。”宛尘闷闷重复,温热的眼泪浸透了楚念胸前衣衫。

狂喜褪去,只剩下满心心疼,楚念收紧怀抱轻声询问:“阿宛,我在,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只是做了场噩梦。”宛尘埋在他怀里,闷闷出声“我梦到那场大火,父母不在了,家也没了,阿念也去了喻州,我什么都没有了。”

“永安帝始终防备我,宫中下人表面恭敬,私下处处议论提防。我根本不想做丞相,日复一日周旋,实在太累了。”

“太子也死了,从前真心待我的人,再也没有了。”

话音落尽,宛肩头微不可察地轻抖了一下,没有放声哭,只埋在楚念衣襟里,指节无意识抠着他衣上暗纹。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把所有苦楚压在心底,从前做戚宛时,人前永远端着丞相的自持冷静,永安帝的猜忌、朝野上下暗地里的揣测,他全独自咽下,半分不肯外露。

梦里那场火海、空荡荡的宫城、无人撑腰的少年岁月,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在五年前的哭诉一幕幕翻上来,胸腔堵得发闷,细碎的抽气声闷在布料间,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念抱着他的手臂缓缓收了收,不敢用力箍,只虚虚圈住。

从前他总揪着自己当年被遗忘的委屈闹脾气,一味计较孰对孰错,此刻贴着这人微微发颤的脊背,才后知后觉,他的阿宛比他委屈。

“别怕,我永远都会跟着你,对你好的,你不再是独自一人。你的父母的灵位我爹一直存着,他说你一定会有想岳父的一天。”

宛尘埋在楚念怀里蹭了蹭,将泪水全都蹭到楚念衣服上,晕开了一个接一个的印记。

他缓了半晌,将心底那点酸涩全部压下,他抬起头,一双泛着红的眼睛此刻正温顺地注视着楚念“该上早朝了,陛下。”

又是陛下,楚念恨地牙痒痒,他抬手覆在宛尘后脑上,低头吻了吻宛尘红透了的眼尾,故意逗他“皇后,给朕束发吧。”

宛尘表面听了倒是没多大反应,他眨了眨眼,点头道:“好。”

内心却感到有一股暖意从胸腔里漫上来,他说不清是戚宛的、还是自己的。他也不想分清。

楚念没料到宛尘会这么爽快地应了,当即乐呵呵地坐到床沿,乖乖垂着脑袋。

宛尘下床取来木梳与皇帝的发冠,指尖拂过楚乌黑的发丝,动作轻缓地一点点理顺缠在一起的发缕。

木梳齿轻轻划过楚发间。

宛尘指尖微微一顿,动作慢了半拍,安静垂着眼,声音很轻,轻得像晨间薄雾一吹就散:“你会讨厌宛尘吗?毕竟他占据着你爱人的身子,曾用着你爱人的脸厌你,骂你,拒绝你。”

楚念感到奇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却被宛尘拍了拍后脑勺“老实点,别乱动。”

楚念褪去了刚才的柔和,表情十分认真,“何来占据一说,与我相伴的是你,独自孤独十年的也是你,戚宛宛尘都是你,我念的也是你。因为是你,我才会喜欢。我管你叫什么名字呢,难道你觉得我是这么肤浅的人?”

“我讨厌的,只有那个永安帝,如果不是他,你就不用再幻化第二个性格来保护自己。”

“以后你的身边永远有一个爱你的人,你看看我好吗?”

宛尘睫毛微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