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要不还是请你吃饭吧
肖战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旋转门外面停着王一博的车,在车道边缘很隐蔽的位置。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直觉这种事很难说。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出去。
后座的车窗是深色的防窥玻璃。肖战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车窗缓缓降下来。王一博坐在里面,偏头朝他挑了下眉。那个表情很短,意思却很明确。
肖战会意,拉开这边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前排的司机目视前方,隔板没有升起来,但他毫不怀疑这辆车的司机知道什么时候该当自己是聋子。
“自由的感觉如何?”王一博问。
肖战笑了,侧过头看着他。“转到盛和算自由吗?”车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今天北京难得没有雾霾,天蓝得不像真的。盛和给了他独立工作室,但那个工作室挂靠在盛和的子公司名下,他的合约从原公司手里转到了王一博手里。何来“自由”。
王一博也笑。像是被点到但懒得否认,气氛在那一瞬松动了很多。
肖战笑够了便把笑收起来,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谢谢你。”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有一双轮廓分明的瑞凤眼,眼头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带着三分笑意。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任何人都会觉得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王一博面色很安静,但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不用。”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一片云移过来,遮住了太阳,挡风玻璃上的光慢慢地暗下来时,肖战又开口了。
“我在想,”他说,语气回到了算账时那种冷静的、公事公办的调子,“工作室的收入分配,可以继续让利。盛和占大头也行。算是——”
他没说完。因为他看见王一博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他,脸上浅浅挂着一个玩味的表情,好像肖战刚才说了什么很天真很可爱的话,让他很觉得有趣。
肖战的话断在嘴里。他看懂了。
“……你是不是想说,你不缺钱。”
王一博点了一下头。
“那你想要什么?”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从肖战的眼睛往下移,滑过鼻梁,落在他嘴角那颗痣旁,再往下,扫过白衬衫的领口和锁骨。然后他抬眼看着肖战的眼睛,说:“我说过了。”
肖战愣了一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种感觉不能简单地用被冒犯来形容——王一博的眼神里没有猥琐,只有坦荡的欣赏。但正是这种坦荡让人没法招架。他宁愿对方说个条件,报个数字。数字好谈,这种事没法谈。
肖战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干巴巴地说:“……除了这个。”
王一博大发慈悲地收回了目光,给了台阶。“本来我也会帮你的。”
他说得很平淡。“只是希望你开心一点。”
肖战忽然觉得空气有点闷。这话如果换了别人来说,他会觉得假。但他和王一博从认识到现在,谁都没对谁撒过谎。
他把话头转到安全地带。
“……你吃饭了吗?”
“没有。”
“要不还是请你吃饭吧。”
王一博又笑了,被他的生硬转折逗到。“吃什么?”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中餐西餐?”
车里安静了半拍,王一博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后座上,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然后侧过脸,视线落在肖战身上。
“去你家吃。”
肖战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王一博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几秒后肖战闭了闭眼,放弃了挣扎。
“……行吧。”
*
肖战的公司宿舍在老居民楼里,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房东留下的老款布艺沙发,米白色,扶手上搭了一条叠好的薄毯。茶几上摞着几本画册,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边角用铅笔写了批注。墙角立着一个榉木画架,画布上是一幅没画完的风景,颜料半干。
王一博站在画架前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肖战是真的喜欢画画。
他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发现了更多东西。抱枕是胡萝卜形状的,毛茸茸的,洗得有点旧了,边角起了细小的毛球。茶几上那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只啃胡萝卜的卡通兔子。这些东西搁在这个被画册和颜料包围的房间里,那点突兀的可爱反而显得理所当然。
“你很喜欢胡萝卜?”他问。
“粉丝送的。”肖战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耳朵尖有点红,“她们觉得我像兔子。”
“为什么。”
肖战冲他假笑一下,露出两颗门牙。他确实有一点兔牙,平时不明显,笑大了才会露出来。他自己不太好意思被人说“可爱”,但那个抱枕他一直留着。是刚出道那年,一个老粉从重庆飞到北京,在片场外面等了他两小时,亲手塞给他的。
他从厨房门后面抽出一条围裙系上。围裙上印了一只卡通兔子,也是粉丝送的。
王一博看着那条围裙。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兔子。“……别看了。进来坐。”
厨房不大,但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王一博没有进去坐,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肖战从冰箱里拿出几袋蔬菜和一盒鸡蛋。
“有什么忌口吗?”肖战问。
“没有。”
“能吃辣?”
“能。”
肖战本来想做正宗重庆菜。冰箱里有一包从老家寄来的干辣椒,他掂了掂,又放回去了。他本来想的是辣死这个姓王的,一了百了。但念头转了一圈,还是换成了微辣的青椒炒肉。毕竟是请人吃饭,不是审犯人。
他做饭很利索。不到四十分钟,两菜一汤上桌。青椒炒肉、番茄炒蛋、外加一盆水煮肉片。没放太多辣椒,比他在重庆吃的版本温和了至少三个等级。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一罐搁在王一博面前,一罐自己拉开喝了一口。“家里没什么菜,将就吃。”
王一博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到位,筷子夹菜的动作干净利落,不挑,也不客气。肖战本来以为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会觉得没意思,没想到他是真吃。
“你以前是不是在英国待过?”肖战问。
“7岁就去了,到大学都在英国。”
“那你吃什么长大的。”
“学校食堂。”
“英国菜?”
“嗯。”
肖战的表情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个“那难怪”的神情。王一博捕捉到了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他看起来竟然很开心。肖战心想,这人不会是有受虐倾向,就喜欢有人怼他吧。
他们一边吃一边喝啤酒。肖战很久没有这样跟人简单地吃饭聊天了。这个小公寓很少来人,赵楠以前偶尔来蹭饭,但现在他也快走了。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剧本,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声音。今天对面坐了一个人,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王一博吃得不快,话也不多,但他的目光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肖战。肖战埋头苦吃,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侧脸、手指上。是那种安静的、持续的注视,像在看一幅画。
肖战放下筷子,觉得不公平。这个人把他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他对他却一无所知。
“你什么时候进的公司?”
“十五岁。”
“十五岁?”
“旁听董事会。”王一博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不用发言。我爸说先看,看懂了再说。”
“看懂了?”
“看了三年才开口说话。”
肖战又拉开一罐啤酒,推到他面前。王一博接过去,手指碰到肖战的指尖,凉凉的,沾着啤酒罐外面的水珠。
“你爸对你很严格?”
“他是生意人。”王一博说,喝了一口啤酒,“在他的逻辑里,学费是投资,成绩是回报。我没有什么回报,但我得学怎么接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肖战听着,没有插嘴,也没有说“那你妈呢”——他隐约感觉到,在这个话题上,问得太多会踩到雷。他换了一个方向。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管事的?”
“十八岁。第一个子公司。”
“什么公司?”
“供应链。做外贸物流。”
“你管得了?”
“管不了。”王一博说,“第一年亏了两千万。”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兔牙若隐若现,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王一博看着他,心想确实有点像兔子。
“后来呢?”肖战问。
“第二年做回来了。”王一博说,“不全是我做回来的。是我哥。”
“你哥?”
“王一翎。他那时候刚毕业,回来帮我收拾烂摊子,做了一年把公司做回正轨,然后就走了。他不喜欢这些。”
“那你喜欢吗?”
王一博的筷子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肖战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没想过。”他说,语气不像敷衍。
肖战没有追问。他拿起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