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那是卖身契
7、那是卖身契
第二天早上,海盐醒来的时候,左手腕上多了一圈以前没有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似乎在回想。旁边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好了。但枕头底下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东西,他伸手抽出来。一张纸片,折成细长的一条写着几个字。
“窗留条缝。”
海盐把纸片折好,放进枕头底下,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廊尽头的晨光铺了一地。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裹着海水的咸味,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户关着。
他赶紧的回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窗缝里的风正在渗进来,凉凉的~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背后有一扇窗开着,有一条缝还在,风还在往里走,晨光铺满了他面前的整条走廊。
清晨的饭厅比平时亮得早。
窗户朝东,晨光从窗格渗进来,把桌面铺成暖黄色。
海盐低着头,左手腕搁在桌沿上,那根约束带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深褐色光泽。
他的脚尖在桌子底下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点得没有规律,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堵不住,只能从脚尖漏出去一些。
师父走进来,坐下,看了一眼一直动弹的张海盐:“凳子上有钉子啊?能不能老实坐着。”
张海盐撇撇嘴停下脚尖这才不动。
师傅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看着张海侠。
“调令暂缓,张家那边要先确认血统归属,你暂时不走。”
海盐抬起头,眼睛比刚才亮了一度——不是光线的变化,是他瞳孔微微放开了。
“真的?”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暂时不走——是多久?”
师父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那…那张家什么时候来确认?”
“不知道”
“如果确认完了——”
“张海楼!“师父放下筷子,瞪着他,“我说了暂时不走,别的不知道。”
海盐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把没问完的问题咽了回去。
但他的脚尖又开始点了——比刚才更快,像是身体里那股往外冒的东西堵不住了,必须从某个地方漏出去。他低头假装喝粥,碗沿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碗沿挡不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在动,像是想压住什么东西,又没压住,嘴角在碗沿后面翘起来了,越翘越高。他想忍,但是忍不住!
他放下碗,对着张海虾脱口而出:“那窗户可以一直开着?“
师父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见他兴奋的看着海侠,似乎懂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海虾坐在对面,他听见海盐问“窗户可以一直开着“的时候,筷子顿了顿,然后他夹了一小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粥喝完了。
而昨天那碗他剩了半碗。
他放下碗之后对着海盐的方向沉声道。“窗户,你本来就没关过。”
海盐从碗沿后面露出半张脸,耳朵却是红了。他看着海虾,发现他的耳尖,也有一点淡红。
上午。训练场。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绕过木桩,斜着穿过整个沙地。两人蹲在沙坑边,等下一个科目。旁边有人在跑圈,有人在练近身格斗,木桩被踢得闷响。
海盐蹲在沙地上,他的膝盖抵着粗粝的沙面,手垂在膝盖两侧。脚尖又在点地了,嗒、嗒、嗒的,落在沙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动。他安静地蹲着,但安静下面有一种按不住的晃——像是身体在说“很高兴。”
他站起来,往左挪了一步,蹲下,又往右偏了半尺,停住。
风从他背后往前吹,绕过了他的肩膀,往前走了。
他低头,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腹落在约束带边缘——很轻地摸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海虾。
海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站起来、到他挪动、到他停住。他的动作和昨天一样,蹲姿、风的朝向、落地的角度,每一次都重复,像在用身体复述“我记住了。”
海虾把视线移开,他侧了一下脸,看向海盐戴了约束带的那只手腕,然后落回远处。“嗯。”
海盐蹲在原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侧着头看海虾,嘴角还翘着,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下巴还搁在膝盖上,又摸了一次约束带。
午饭。海盐先进饭厅。他走得比平时快,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他往那个方向去。他走到靠窗那张桌边,师傅不在,放下两份饭,碗、筷、菜,都摆好了。海虾那份放在对面,碗沿朝着门的方向。
他坐下来,脚尖又在点了,嗒嗒嗒嗒。
门推开了。海虾走进来,衣角带着外面太阳的味道。他走过门框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见了靠窗那张桌子和两副碗筷。他走过去,坐下来。
“你下次不用帮我打。我自己会打。你吃你的就行。”
他端起碗,夹了一根青菜放进海盐碗里。
海盐低头看着碗里那根青菜,然后抬头看海虾。“你刚才说不用帮你打,那你为什么……”
“我让你吃你的。“海虾打断他,筷子的方向还没收回去,悬在半空。
海盐低头扒了一口饭,他的脚尖在桌子底下停下了。因为他的高兴终于有地方去了——不在脚尖上,在那根青菜里。
下午。巷子。阳光白花花地铺在石板路上,把墙的影子切成一道一道的窄条。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去码头方向送一份旧的卷宗。
海虾走在前面。海盐走在后面半步。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快走两步越过海虾,走在前面。他的影子向后伸,落在身后的石板路上,正好把整片太阳挡掉。他自己后背被晒得发烫,衬衫肩线开始洇汗,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他走在前面,左手垂在身侧,那根约束带被光照亮了边缘,窄窄的一道深褐色的边。
海虾走在他影子里,走完了整条巷子。
夜里。两个人各自坐在床沿上。窗开着一条缝。
海盐开口:“你明天还走吗?“海虾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师父说暂时不走。”
海虾站起来,走到窗边,抬手把窗缝又推开了半寸。“你晚上别关窗,“他说,“留条缝。“
海盐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你怕我走?“
海虾没有回头。“我怕你关窗。“
海盐站起来弯腰,两手扣住床沿,把床往窗边挪了半寸。木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窗前,站在海虾面前,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不关。“他说。
海虾低着头,看着海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月光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那根约束带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泽。
第二天早上。海虾睁开眼睛,侧脸就看到一张纸:
“窗户别关。今天的这个也是你的。”——海虾
纸片旁边,放着一小块干陈皮。
走廊尽头,晨光铺了一地,一个人影站在光里,背对着他。
张海虾听见门开了,看到海盐走过来,于是转身左手擦过海盐的左手背——很短,像衣料擦过衣料。
“窗户,你关了吗?”
海盐侧过头看他。晨光把他的眼睛照成浅棕色,眼角有一点昨晚没睡好的淡红。他说:“没有。”
……
那之后的日子跑得比之前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时间的流速变了。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师父把海盐叫到堂屋。桌面上摆着一纸文书,边角压着一枚黑色印章。烛火被海风从木窗缝隙里吹得跳了一下,摊开的南洋三十年公干契约哗啦作响,纸页边缘被压得翘起来,又落下去。
师父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说:“画个圈。”
海盐没问为什么。师父让他做的,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低头,指腹按过印泥,红圈落在白纸末尾。他漫不经心抬手擦了擦指腹,嘴角还挂着点无所谓的笑。
师父把纸收回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去吧。”
他走出堂屋的时候,看见海虾站在走廊拐角。
海虾靠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海盐一眼,海盐被那一眼看得脚步顿了一下——海虾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出现过的东西,像海面底下暗涌的潮。
然后他垂下眼,从海盐身边走了过去。一句话也没有说。海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喊出来。
晚上。海盐蹲在院子里,后脑勺抵着墙,手里攥着一根草茎。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潮气,绕过他的脚踝。
海虾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起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站在海盐面前。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海盐蹲着,仰头看他。
“你画了。”海虾终于开口了。
“嗯。”
“你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吗?你就画!”
海盐摇了摇头又点头。
“那是卖身契。”海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这一纸画押,是整整三十年困死在南洋。三十年。你去南洋,三十年不能回来。”
海虾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郁的重量:
“霹雳州瘴气弥漫,土著凶悍,盘花海礁一带沉船无数,去那儿外派的探员,十个里头九个埋骨海上,根本没有活着回厦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