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行
方才在家争辩过后,空气里滞着一层散不去的闷,两人都不想继续困在四面墙内较劲,索性趁着暮色未完全吞没街道,出门缓步散步散心。
陆执换好薄外套时动作放得迟缓,前一日长时间保持前倾站姿留下的酸胀还缠在四肢,稍稍迈开大步,后腰便会扯着一阵发硬的坠痛,大腿深处沉沉发胀,走快些都要下意识放缓步子。沈翊将这细微的模样尽收眼底,出门后刻意压慢脚步,始终同他保持平齐的步调,不曾催促半分。
街边路灯逐一点亮,晚风卷着树叶的凉意吹过来,冲淡了白日教室与办公室裹挟的燥热。道上人不多,并肩慢行时,说话也少了对峙时的尖锐,多了几分松弛的平淡。
“教研会后拖沓那件事,我记着,下次我尽早寻由头抽身,不会再耗到太晚。”陆执主动提起方才争执的根源,语气平和,没有半点抵触,“只是眼下模考将近,不少孩子心态不稳,总爱放学单独找我谈心、梳理错题,这种情况我实在没法干脆回绝。”
沈翊侧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澜:“该处理的分内事我不会拦你,但要有明确的时限,不能任由琐事无限拉长,吞掉我们仅有的独处时间。”
“道理我都懂。”陆执轻轻叹气,“十几岁的孩子承压重,若是我态度冷硬推拒,很容易让他们心思郁结,影响复习状态。”
这话轻轻埋下一道新的隔阂,此刻氛围温和,谁都没有往争执的方向深挖,只是各自将这份分歧藏在了心底。
一路上闲谈零碎,聊班里整体的复习进度,聊昼夜温差变化,聊平日里琐碎的三餐,没有刻意回避矛盾,也没有揪着对错反复争辩。沈翊的视线大半时间落在陆执身上,总能捕捉到他走几步就悄悄揉一下后腰的小动作,清楚昨日约束带来的不适感还未褪去。
行至一段人少的路段,路边摆着长条石椅,两人停下坐下歇脚。陆执落座时下意识绷直脊背,稍稍松懈下来,双腿便一阵阵发麻,久坐之后若是猛地站起,整条腿都会僵滞片刻,缓好半天才能正常走动。
“总靠约束来提醒,终究治标不治本。”陆执望着远处错落的灯火低声道,“待人处事的习惯刻了多年,想要一下子扭转,本就艰难。”
“我从不是想次次都靠这种方式逼你妥协。”沈翊往他身侧凑近少许,声音压得轻柔,“我只是希望你下意识里,能给我们留一点专属的余地。倘若每一回都要吵到互不相让,再靠严苛的体态才能让你上心,日积月累,心里只会攒下越来越多隔阂。”
陆执沉默颔首,心里清楚自己夹在学生与沈翊之间的两难。一边是身为老师推卸不开的责任,一边是少年藏在偏执里、渴求独一份陪伴的在意,两边都难以彻底舍弃。
闲谈间隙,陆执口袋里的手机接连轻震,解锁后屏幕上挤满班里学生发来的消息,皆是询问晚间能否单独梳理难题、倾诉备考焦虑。他指尖顿了顿,斟酌片刻,统一回复大家次日课间集中答疑,刻意避开了晚间二人相处的时段。
这一幕尽数落在沈翊眼底,方才稍稍平复的心底,又漫上一层淡淡的戒备,只是此刻周遭氛围安稳,他没有当场发难,默默将这件事记在心上。
在外闲逛至夜色浓稠,街边行人寥寥,两人才转身往住处折返。
推开家门,屋内安静无杂音,外界的嘈杂尽数被门板隔绝。连日反复拉扯积攒的浮躁,在这一段慢悠悠的步行里淡去大半,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更没有需要强制维持的固定体态。
沈翊走到陆执身后,掌心轻轻覆上他僵硬酸胀的后腰,指尖缓慢打圈按压,力道温缓,一点点揉开紧绷发硬的皮肉,消解走路时反复拉扯出来的钝痛感。
陆执顺着这份暖意微微俯身,卸下所有平日里自持的端稳,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垮下来。
屋内只余下均匀交织的呼吸声,那些未曾摊开的顾虑、藏在心底的分歧,暂时被眼下平和的氛围压下。可学生频繁占用私人时间这件事,已然化作悬在二人之间新的隐患,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便会再次掀起拉扯争辩。
温存顺着安静的夜色自然漫开,悄悄抚平上一轮争执留下的缝隙,暂且稳住眼下松弛的节奏,只等下一次矛盾顺势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