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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朝夕相守,静待君安

暮色沉沉,残阳落尽,天边最后一缕暖光被夜色缓缓吞没,整座清溪村渐渐沉入静谧的夜色之中。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散落街巷,驱散了山野夜色的寒凉,唯有郎中居所的这间小屋,静得只剩药香流淌,只剩绵长细碎的担忧萦绕不散。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微弱的火光轻轻跳动,映照着整洁简陋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草药气息,层层叠叠笼罩全屋,冲淡了方才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却也添了几分沉郁压抑的气息。

老郎中指尖利落,最后一圈纱布稳稳缠好,仔细打结固定,动作轻柔熟练,生怕力道过重,牵扯到床榻之人的伤处。

忙活大半晌,周身大小伤口尽数清理完毕,额角的重创也被细密纱布层层包裹,遮盖住狰狞的伤口,只余下一片干净规整的白,稍稍抚平了触目惊心的狼狈。

老郎中直起身,轻轻吐了一口气,抬手擦拭额间薄汗,转头看向立在一旁静静等候的苏晚,语气放缓,沉稳叮嘱。

“伤口已经全部处理妥当,外伤虽多,皆是皮肉之苦,无需过度忧心。最需谨慎的,是头上淤血与轻微骨裂,最忌颠簸劳累、受风受凉、动气伤身。”

苏晚闻言立刻上前半步,身姿端正,眉眼认真,字字听在心底,不敢遗漏半分医嘱,轻声应道:“劳烦郎中细细嘱咐,晚晚尽数记下,日后定然悉心照看,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你这丫头沉稳细心,心性极好,交由你照料,我自是放心。”老郎中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随即继续细细叮嘱后续休养事宜。

“汤药我已让药童熬煮妥当,温在炉上,一日三剂,卯时、午时、酉时准时服用,不可断更、不可提前延后。外敷药膏每日晨起更换一次,换药之时先用温水轻拭伤口周边,保持洁净干爽,再敷药包扎,可助皮肉快速愈合,减少留疤可能。”

“夜间需时刻留意伤者体温,若是发热发烫,便是淤血作祟、炎症起伏,需立刻温水擦身物理降温,切莫慌乱。近期需日日卧床静养,绝对不可起身劳作、不可大幅度动作,哪怕日后苏醒,也需安心静养满一月,方可慢慢下床活动。”

细碎周全的叮嘱,涵盖起居、服药、休养所有细节,字字皆是多年行医的稳妥经验。

苏晚一一铭记于心,默默在心底记下每一条规矩,将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尽数梳理清楚,生怕日后照料之时出现半分差错,耽误痊愈时机。

“我都记牢了。”苏晚轻轻点头,眼神恳切郑重,“往后日夜看护、汤药起居,我必定事事尽心、时时谨慎,保他安稳休养、早日痊愈。”

老郎中见她态度坚定细致,再无多余担忧,缓缓开口道:“既如此,今夜便可将人挪回家中休养。家中环境安稳清净,比起我这药庐,更适合安心静养。我已备好七日汤药与外敷药膏,用完之后再来取便是。”

苏晚心中感激不尽,微微躬身郑重道谢:“今日多谢郎中倾力诊治、费心照料,大恩晚晚铭记在心。”

“行医救人,本是本分,无需言谢。”老郎中摆了摆手,转身叮嘱药童整理药包。

不多时,药童将分装整齐的汤药、药膏与干净纱布一一打包妥当,整齐叠放于布包之内,方便携带归家。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巷中灯火疏落,四下寂静无人。苏晚不忍麻烦乡邻深夜奔波,又心疼昏迷之人一路颠簸受苦,再三斟酌之后,轻声恳请药童帮忙一同小心搀扶,自己俯身稳稳托住刘哲后背与双腿,以自身全力稳稳将人护住,缓慢步行归家。

一路晚风习习,夜色清冷,脚下路途平缓。苏晚步步走得稳妥缓慢,全程小心翼翼,腰身稳稳发力,将所有颠簸震动尽数隔绝,只求怀中之人安稳无扰,不被路途晃动牵扯伤势。

短短一段归路,往日朝夕往返,只觉轻松寻常,今夜步步前行,却只觉满心沉甸甸的牵挂与心疼。

不过半柱香时辰,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小院。

推开院门,院内漆黑寂静,白日里温暖鲜活的烟火气息尽数消散,只剩晚风穿院、草木轻摇的轻响,清冷的月色洒落青石地面,清辉浅浅,安静得有些冷清孤寂。

苏晚先将人稳稳安置在卧房床榻之上,动作轻柔至极,缓缓放平身形,仔细垫好枕头,避开受伤的头部一侧,又轻轻拉过被褥,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护住肩背,隔绝夜间寒凉。

待一切安置妥当,方才转身点灯、关好院门,将药包整齐放置桌案之上,规整收好。

烛火重新亮起,小小卧房暖意微漾,昏黄火光温柔洒落,映照着床榻上安然静卧的人影,冲淡了夜色的寒凉与孤寂。

苏晚拉过一张木凳,静静坐于床沿一侧,目光一瞬不离落在刘哲脸上,静静凝视,满心温柔,亦满心担忧。

白日里心绪慌乱、焦灼紧绷,一心只想着寻人救人、诊治疗伤,从未有片刻闲暇停歇。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人已安稳归家,紧绷了整整一日的心弦,才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心底积攒的酸涩与心疼,悄然慢慢翻涌上来。

烛火摇曳,光影轻晃,衬得少年苍白的眉眼愈发清浅无力。往日里总是清冷有神、沉稳明亮的眼眸紧紧闭合,长睫静垂,没了往日的温柔注视,没了护她时的坚定凌厉,安静得让人心头发软。

额角细密的纱布整齐贴合,遮住了狰狞伤口,脸色依旧苍白虚弱,不见半点血色,唇色浅淡干涩,周身气息平缓微弱,呼吸轻浅绵长,陷入沉沉昏迷,对外界一切动静全然无知无觉。

谁也无法预料,他何时能够清醒,何时能够再度睁眼,何时能恢复往日沉稳康健的模样。

苏晚静静看着,指尖轻轻悬在他手背上方,不敢轻易触碰,生怕惊扰他难得的安稳休养,眼底泛起浅浅温热的水汽,心头万般滋味交织缠绕。

从前日日相伴,总觉日子平淡寻常、烟火琐碎,晨起相见、暮时相依,只当是最普通的朝夕,从未曾格外珍惜。直到此刻看着他静静躺卧、虚弱昏迷、无力依靠,才恍然知晓,原来这人早已成为心底最深的安稳、此生最暖的归宿。

这方小小小院的烟火温柔,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皆是他一身风雨、一身辛劳,默默撑起的岁岁安稳。

他踏遍深山、不畏艰险,凭一身勤恳挣得家用,护她衣食无忧;他不惧人言、坚定护她,挡尽世间细碎非议,予她体面安然;他沉默温柔、事事周全,藏尽温柔偏爱,予她满心暖意。

从前所有安稳顺遂,皆是他负重前行、默默担当。

如今他重伤卧床、无力自持、需要照料,便换她守在身侧,日夜相伴、悉心陪护,替他守住这方小院,护他安然痊愈。

一夜漫长,月色流转,晚风轻叩窗棂,静谧的卧房只剩浅浅呼吸与烛火轻摇之声。

苏晚一夜未眠,寸步不离守在床侧。

每隔半个时辰,便伸手轻探他的额头,细细感受温度起伏,谨防夜间发热伤身;时时查看被褥是否盖好,防止夜风入体、受凉受风;静静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确认气息安稳,方能稍稍安心。

夜半更深,山间夜寒渐重,屋内温度微微下降。苏晚起身关好窗扉,挡住寒凉夜风,又取来一层薄被,轻轻叠加在被褥之上,细细掖好被角,护住他周身暖意。

全程动作轻缓无声,生怕半分动静惊扰到床上静养之人。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尘世喧嚣尽数褪去,唯有一室药香、一盏孤灯、一份绵长牵挂,静静相伴长夜。

天光微亮,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破晓微光穿透窗纸,缓缓洒落屋内,驱散了整夜夜色寒凉。

新的一日悄然来临,清溪村渐渐苏醒,屋外传来零星鸡鸣、早起乡邻的脚步声,寻常烟火气息缓缓复苏。

苏晚熬了整整一夜,眼底带着浅浅疲惫,身姿却依旧挺拔端正,没有半分懈怠倦意。

待到时辰刚好,她起身走入厨房,仔细按照郎中叮嘱,温好汤药。黑褐色的药汁冒着浅浅热气,苦涩药香浓郁扑鼻,呛人眉眼。

她取来干净白瓷勺,将汤药一勺一勺细细吹凉,确保温度适宜、不烫不凉,才轻轻俯身,小心翼翼扶起刘哲半边身子,垫上软枕固定,一手轻轻托住他后颈,一手持勺慢慢喂药。

昏迷之人吞咽微弱、反应迟缓,每一口药汁都喂得极慢、极轻,不敢过快,唯恐呛入咽喉、伤及肺腑。

一口、两口、三口……苦涩汤药尽数缓缓入喉,全程安静无声。

喂完整碗汤药,苏晚轻轻替他擦拭唇角残留的药渍,再缓缓放平身形,重新盖好被褥,动作轻柔细致,有条不紊。

药苦,入骨入喉。

可只要能助他活血化瘀、愈合伤势、早日苏醒,再苦的药,也值得日日坚持。

喂完汤药,稍作歇息,便开始仔细换药包扎。

苏晚取来温水、干净软布与崭新纱布,轻轻擦拭伤口周边干涸的药渍与细微尘土,动作轻之又轻,细致清理每一处边角,待皮肤完全干爽,再均匀涂抹上新的药膏,层层缠绕纱布,规整包扎。

外伤、擦伤、磕碰之处一一仔细照料,不敢有半分潦草敷衍。

一番忙活下来,晨光已然彻底破晓,暖阳洒满小院,屋内光线明亮柔和。

苏晚稍稍收拾妥当,简单洗漱一番,未曾顾得上自己进食歇息,依旧静静守在床侧。

白日时光缓缓流淌,安静而漫长。

无人上门打扰,无是非纷扰喧嚣,小院清净安然,唯有风吹草木、鸟鸣清脆的细碎声响,温柔相伴。

苏晚日日守着卧床之人,晨起熬药、换药、擦拭、喂水,午后静静陪护、时时探温、整理内务,夜间彻夜值守、不敢深睡,日子单调重复,却每一步、每一件事都做得极致用心。

午后暖阳正好,透过木格窗,洒落一室温柔暖意。

苏晚坐在床沿,看着静静昏睡的人,心底万般柔软,忍不住轻声开口,慢慢诉说家常细碎,语调温柔轻缓,如同往日两人闲坐相伴一般。

“今日天气极好,日头暖融融的,院里的草木都长得愈发茂盛,前日晾晒的衣衫,我一早收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中。”

“村中今日格外安静,无人上门闲话是非、无端扰闹,小院清清静静,最适合你安心休养。”

“郎中说你伤势稳固,只要好好服药静养,定然能够慢慢痊愈,我会日日守着你,陪着你,等你醒来。”

她语速极轻极缓,字字温柔细碎,缓缓回荡在安静卧房之中。明知昏迷之人听不见、无法回应,却依旧日日絮语、时时倾诉。

只盼着这份轻声细语、日日陪伴,能入他睡梦、暖他心神,能让他早早苏醒、睁眼归来。

时光悠悠,一日日悄然流逝。

接连数日,苏晚日夜不离、悉心陪护,汤药从未间断,伤口日日妥善照料,起居冷暖事事周全。

刘哲的伤势,也在细心静养之下,稳步好转。

周身浅表外伤渐渐结痂愈合,青紫红肿缓缓消退,原本微弱浅淡的气息,一日日变得平稳绵长、沉稳有力,苍白虚弱的面色,也渐渐透出一丝浅浅血色,不再是最初那般毫无生机的惨白。

只是头部淤血依旧未散,沉沉昏迷始终未醒,日复一日静静躺卧,不见半点苏醒征兆。

几日静养,安然无扰,村中邻里皆知刘哲重伤卧床、昏迷未醒,大多人心存善意、心怀恻隐,无人前来打扰,更无人再生是非闲话。

唯独那日落井下石的王婶,依旧心性不改、心存芥蒂。

这几日时常假意路过院门口,远远驻足观望,时不时探头探脑,瞥见院门紧闭、院内安静,便私下与旁人嚼舌闲话,言语之间依旧带着几分刻薄不甘,暗讽刘哲傲气遭祸、自食其果,暗叹苏晚守着重伤夫君、往后日子清贫艰难。

这些细碎流言,断断续续传入苏晚耳中,她听闻之后,心底已然波澜不惊。

历经风雨劫难、生死牵挂,早已看淡市井细碎是非、小人闲言。

眼下万事皆轻,唯有他平安苏醒、早日痊愈,便是此生最大心愿。其余闲话纷扰、他人非议,皆如浮云过眼,不值一提。

又是一日午后,暖风和煦,阳光温柔。

苏晚照常喂完汤药,替他擦拭完手背脸颊,正静静坐在床侧,默默收拾散落的药布。

就在此时,床榻之上静静昏睡数日的人影,指尖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动作极轻极细,微不可察,若是寻常疏忽,定然会彻底错过。

可苏晚日日寸步不离、时时凝望,对他周身细微动静尽数了然于心,瞬间便捕捉到这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动。

心头骤然一颤,所有思绪瞬间凝滞,整个人瞬间屏住呼吸,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期盼与紧张,一瞬不瞬紧紧盯着那只微凉的手背,不敢错过分毫动静。

片刻之后,那修长微凉的指尖,再次轻轻蜷缩、缓缓颤动,动作比方才稍稍清晰几分。

紧接着,紧阖数日的修长双眼,眼睫轻轻颤抖、微微颤动,如同沉睡已久的蝶翼,缓缓欲展。

沉睡数日、毫无动静的人,终于有了苏醒的征兆。

苏晚端坐的身形瞬间紧绷,心底万千牵挂、日夜期盼,在此刻尽数汇聚心头,眼眶骤然温热,酸涩与欣喜交织翻涌,攥紧的指尖微微发颤。

日夜守候、朝夕相伴、默默期盼,熬过无数不眠长夜、担惊受怕,终于,等到了他即将苏醒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