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捡了个白白净净的弟弟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红星大队的红星村,太阳刚爬上山头,肖战就挎着竹筐出了门。
他爹肖建设是红星大队的大队长。
家里条件在十里八村算头一份。
可肖战闲不住,雨后就爱往林子里钻,采点蘑菇改善伙食。
“战儿!记得回来吃晌午饭!”肖战他娘张秀美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
“知道了……知道了!”肖战头也不回,脚程快的,几下子窜上了土坡,钻进了一片松树林。
雨后松林里湿漉漉的,地上已经冒出一片片的草菇。
肖战弯腰扒拉着,边捡边哼山野小调,正捡得高兴,余光瞥到一棵老松树底下卧着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竹筐差点脱手,回神后又鬼使神差地靠过去。
一个后生侧躺着,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灰布衫子,裤子也稀巴烂,脚上的布鞋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他的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黑泥。
肖战蹲过去,伸手推了推后生肩膀:“喂?你醒醒?”
可这人没动静。
肖战又推了几下,这人终于动了动,闷哼一声,扭过头。
肖战愣住了。
这人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可五官轮廓生的好嘞。
后生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黑沉沉的,看着肖战……眨了好几下。
肖战凑近了些,从腰间解下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点水,抬手就往后生脸上擦:“别动,我给你洗洗。”
水沾上去的瞬间,后生缩了一下,肖战按着后生的后脑勺不让他躲,“你看你这一脸泥……”
肖战把人脸上的黑泥草屑一点点擦干净,越擦越惊。
泥灰底下是如同剥了壳鸡蛋一样白净的皮肤,颧骨上有几道划伤。
可整张脸露出来的时候,肖战手里的水壶盖子差点掉地上。
干干净净的眉眼,俊得呢!
就是人瘦得过分,颧骨突出,可精神气还在,这男人长得忒板正了!
“你是谁?”肖战挂好水壶蹲到后生面前。
后生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我……”
“你叫什么?”
“王一博。”
“你家在哪?怎么躺这儿了?”
王一博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我……都不记得了。”
肖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一拍大腿站起来,把竹筐往旁边一扔,矮身蹲下去,把人往背上一带:“走,跟我回家。”
王一博措不及防被肖战背起来,无助地动了动,哑着嗓子,红了脸:“放我下来……”
“放什么放!你走都走不稳!”
肖战把人背上颠了颠,迈开步子就走,“你别怕啊,我是肖战,我爹是大队长,你先跟我回去,吃口饭再说!”
王一博趴在他背上,脸埋在肖战肩窝里,手臂松松地搭在肖战胸前。
肖战觉得这个王一博,轻得不像话。
边走边嘀咕:“你怎么这么轻……还能晕在山里?”
王一博没搭腔。
走到了村口,几个蹲在墙根下晒日头的老头看见了肖战背着个人,都眯着眼打量:“哟,战儿,这谁啊?”
“这我弟弟!”肖战嗓门大又亮,老头们面面相觑,肖战已经背着人走远了。
肖家院子里,肖战的娘张秀美正在晾衣服呢,看见肖战背着个陌生男人回来,手里的湿衣服差点掉地上。
“战儿,这谁啊?”
“我捡的弟弟!”
“你怎么又往家里瞎捡东西了!”
“娘,他是人!不是东西!”
肖战说着,把人背进自己屋里放到炕上,扭头就喊他娘端碗稀饭进屋。
走到门口的张秀美愣了几下,知道儿子的热心肠性子,叹了口气去灶房了。
肖战蹲在炕边看着王一博,伸手指碰了碰他额头:“你还有点发烧呢,先别动,就躺着,再喝点热的。”
王一博躺着,睁着眼看肖战,目光很刺眼。
肖战被王一博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脏东西?”
王一博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没,耳朵有些发红。
张秀美端了碗稀饭进来,上面还搁着看着水灵的咸菜丝。
肖战接过来吹了吹,舀了一勺递到王一博嘴边:“喏,张嘴。”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乖乖张了嘴。
稀饭喂下去大半碗,王一博脸色缓过来一些,嘴唇都恢复了点血色。
肖战把碗放炕桌上,盘腿坐到他旁边:“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就记得名字。”
“你家在哪儿?家里有谁?怎么跑到我们大队里的松林去了……”
“我不清楚……”
“你……真全忘了?”
对上肖战亮晶晶的眼睛,王一博慢慢点头。
肖战也难得不说话了,不过瞅着王一博,越看越喜欢。
忽然他眼睛一亮,拍了拍炕沿:“那行!以后你就跟我过!我是你哥!我捡了你,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啊……你多大了?”
“我都十九了!一看我就比你大,你叫我哥就行。”
王一博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哥。”
肖战乐了,伸手揉了一把王一博的头发:“哎!真乖!你躺着,我找我爹给你办手续去!”
肖战说完后就利索地跳下炕就跑了出去。
他爹肖建设刚回来,正在堂屋里抽旱烟,听肖战把前因后果一说,眉头皱起来:“战儿,你怎么捡了个人就带家里来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爹,他也长得挺好看的!”
“你知道他什么来路?”
“他看着不像坏人啊!”
肖建设看了儿子一眼。
他这独苗苗从小就这性子,心中宽阔,爱心泛滥。
经常进山捡些受伤的小动物来养,养好了还会放回山里去。
“爹……”肖战见肖建设不情愿,凑过去扯他袖子,“你就帮弟弟办个手续呗,让他落户到咱们村,就说他是逃荒过来的亲戚,反正这年头逃荒的人多了去了,谁会查啊?”
肖建设吸了一口烟,看着自己儿子眼巴巴的求自己,妥协了:“行了,明天我去公社走一趟!
不过人你捡的,你负责。
工分你带他挣,别指望队里再随意分粮。”
“行行行,我养他!”
肖战回屋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在喝水。
窗台上点了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他脸上晃,把他硬挺的轮廓衬得格外分明,这小子瞅着更好看了,跟白面馒头似的,长得白,皮肤还好。
肖战打小因为是独生子的关系,很羡慕别家很多兄弟姐妹,终于有个弟弟了,别提多高兴。
肖战脱了鞋上炕凑到王一博旁边坐下:“我爹同意了,你以后住我家,跟我睡这屋。
明天我带你去队里认认人,干活挣工分,年底可以换粮食!”
王一博转着手里的碗:“……麻烦你了。”
“不麻烦!”肖战拍了拍王一博的肩膀,“我一直想要个弟弟,可我家就我一个独生子,你来了正好!”
王一博没说话,扭头看着他。
肖战被他看久了,凑过去摸他额头:“怎么了?你还烧?”
温热的手心贴上去,很令人安心。
“比刚才好点了,明天我再上山给你挖点草药吃吃。”
两人继续说着话,都是肖战叽叽喳喳,王一博偶尔附和。
农村的时间过得快,很快天就黑了。
外头偶尔传来几声别家养的猫、狗的叫唤。
肖战的炕上骤然多了个人,他也有些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对王一博那边:“你睡着了没?”
“没。”
“你以前家里种地吗?”
“不记得了。”
“我摸过你的手,你手上没茧子,应该不是种地的。”肖战小声说完又补充,“不过没关系,我教你!我身体不怎么好,干不了太重的活,可我会开拖拉机的!我们大队里那台东方红,十里八乡就只有我会开!”
肖战越说越得意,叽里呱啦往外倒豆子:“这是我爹给我弄的差事,不用下地出大力,工分拿得还不少!
十里八村就这一台拖拉机,春耕秋收拉货都靠我!你放心,跟着我,饿不着你。”
王一博侧过脸看过去,黑暗里肖战亮亮的眼睛很吸引人。
肖战把被子往王一博那边拽了拽,深怕冷着王一博,他们红星村夏天虽然热,可入夜了挺冷。
“我再给你透个信儿,咱家粮窖里还有去年攒的麦子,够吃到明年开春。”
“你家粮窖?”
“什么你家?是咱家!”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他一声:“哥。”
“哎。”肖战应了,高兴得不行,拍了拍王一博肩膀,“睡吧。”
第二天天没亮肖战就起了,去灶房忙活上了,没过一会儿,端回来两碗苞谷面糊糊,上面都还卧着半块红薯。
王一博坐起来接碗的时候看了肖战一眼。
“看什么看,吃饭。”肖战自己呼噜呼噜喝着,烫得伸出舌头,直哈气。
“吃完我带你去大槐树下集合,我们村的小队长王叔每天早上在那儿派活。”
吃完饭,肖战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褂子扔给王一博:“你穿这个,你之前身上穿的那件太破了。”
王一博接过去套上,他虽然比肖战矮,但是他手臂长,穿上袖子短了一截,衣服有些不合适。
肖战上前自然地给王一博整了整,拍了拍他肩膀:“行,走了。”
两人到了地方,大槐树下已经站了十几号人。
有扛着锄头的、挎着草筐的,还有蹲在树根边上抽纸烟的……
肖战带着王一博走过去,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过来了。
“哟,战儿,你弟弟长得可真俊!”
“那可不!”肖战嗓门亮的很,又说,“以后我弟弟就在咱村扎根了!”
小队长王叔叼着旱烟杆打量了王一博两眼,对肖战说:“你爹跟我说了,他刚来,身子骨还没养好,先做点轻省活计,所以我只能给他算半个工。”
肖战点头:“行啊,王叔!半个就半个,慢慢来!”
王叔磕了磕烟灰:“今天你开拖拉机去西沟村拉水浇浇玉米地,这小子……”他指了指王一博,“让他跟着你坐车斗上,看着水管子别打结了,半道再下来帮你开个闸口什么的,是轻省活计,你看,能行不?”
肖战还没说话,王一博先点头说:“能行!”
肖战乐了,一把搂住王一博肩膀:“走走走,哥带你坐拖拉机去!”
东方红手扶拖拉机停在大槐树底下。
肖战过去踩了两脚油门,利索的翻身坐上驾驶座,回头冲王一博一扬下巴:“快上车斗!坐稳了!”
王一博爬上车斗,靠着铁皮板坐下来。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起来,土路颠得人左摇右晃,屁股发麻。
肖战在前面开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大声喊:“颠不颠?”
王一博摇头。
肖战又不放心喊:“热不热?”
王一博又摇头。
肖战嘴里还哼着山野小调子,好不惬意,拖拉机在土路上扬起一道黄尘,窜起来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王一博坐在车斗里看着肖战的背影,瞅着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后脖颈,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水管子,没说话。
可眼神跟定住了一般,看着神采飞扬的肖战,挪不开眼。
到了西沟村,肖战跳下车,把水管子接上拖拉机后面的水箱,冲王一博招手:“下来,帮我把管子顺到地里去,别踩着了。”
王一博跳下来,拖着水管子往玉米地里走。
肖战在后面调水闸,水哗地冲出来,沿着管子流进地里。
两人一个在地头调水,一个在地里顺管子。
隔着一大片玉米地喊话。
肖战扯着嗓子:“够不够?”
王一博:“够了!”
肖战:“再往东边挪两步!”
王一博拖着管子往东走,水溅出来打湿了裤腿,泥点子甩了一身。
肖战在远处看着笑了一声,又喊:“弟弟,你慢点走!别摔了!”
王一博没回头,脚步慢了下来。
歇晌的时候两人蹲在地头树荫下,啃着张秀美准备的粗粮饼子。
肖战把水壶递过去:“喝口水,你嘴唇又干了。”
王一博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肖战也就着同一个壶嘴灌了两大口,抹了把嘴。
王一博抿唇一看,耳朵又红了。
树上的知了吱吱吱叫个不停。
肖战啃完饼子靠在树干上,脑袋一歪,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王一博坐在旁边看着他。
肖战嘴角还沾着些许饼子渣,呼吸匀匀的,胸口微微起伏。
王一博伸手,把肖战嘴角的渣子拂掉了。
肖战没醒,还往他那边偏了偏头,一下子靠在了王一博肩膀上。
王一博没动,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肖战靠着。
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下午收工的时候,肖战醒了,发现自己靠在王一博肩膀上,猛地坐直了,懊恼地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王一博说:“没多久。”
肖战抹了把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回头看见王一博半边肩膀被他压得都僵了。
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你咋不叫醒我?”
王一博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看你睡得香……”
肖战耳朵有点红,转身去收拾水管子。
王一博跟过去帮忙,两人把管子绕好扔上车斗,肖战爬上驾驶座,王一博坐回后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回开。
夕阳把整片玉米地染成金色。
肖战在前面开着车,忽然喊了一声:“一博!”
王一博抬头:“嗯?”
“明天还跟我来!这活轻省,你跟着我,工分慢慢挣,不着急!”
王一博看着肖战的后脑勺说,“好。”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地开着,扬起一路黄尘。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路边的苞谷叶子上,摇摇晃晃的,竟然又和谐地纠缠在一起,这何尝不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呢!
可红星大队肖建设的儿子肖战骤然带回一个后生。
虽然听说是什么出五服的远房表弟,可大家伙都不太相信,很快引发了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