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蜥
从矮林回来后的第三天,学院里开始有人议论他们。
“就是那五个?第一次任务就杀了灰纹蟒?”“二十七级的中阶魂兽,五个人杀的?”“听说带队的是沈盈,她说还行。”“什么叫还行?沈盈就没夸过人,她说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食堂里,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张桌子飞到另一张桌子。林瑶坐在角落里,咬着馒头,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燎过。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那几个人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孙皓坐在她旁边,把那碟咸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不大:“别管他们。”林瑶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管。”但她耳朵尖还是红的,骗不了人。
到了第四天,消息传得更远了。连一年级其他班的人都跑来看他们——二零一教室门口,课间的时候总有人探头探脑,有人站在走廊上指指点点:“就那个拿枪的?五王之首?”“旁边那个是他妹妹?冰凤凰?”“那个拿扇子的长得真好看。”“好看有什么用,人家第一次任务就杀了灰纹蟒。”林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假装翻书。林越倒是没什么反应,该看书看书,该发呆发呆,外面的目光好像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沈清辞被看得多了,直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教室门关上,咔嗒一声,门外的目光被挡在外面。孙皓该吃饭吃饭,该上课上课,像没听见那些话一样。陆沉舟靠在墙边擦枪,从枪头擦到枪尾,再从枪尾擦回枪头,像是在擦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陈墨在第五天的理论课上提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有人第一次任务杀了灰纹蟒,算是不错。但灰纹蟒只是中阶魂兽里最普通的一种,比它强的还有很多——赤鳞蟒、铁背蜴、石甲龟,一个比一个难缠。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能杀一条灰纹蟒就很厉害了,那就等着被后面的任务教做人。”教室里安静了,那些议论声像被一盆冷水泼灭了一样,再也没人敢大声讨论他们。
沈盈在第六天的实战课后把五个人叫住了,她今天换了一身灰褐色的劲装,和石滩的颜色差不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你们明天有任务。还是我带队。这次是东南方向的石滩,有一窝铁背蜴,三十级。”林瑶的呼吸顿了一下:“三十级?”沈盈看了她一眼:“怕了?”林瑶摇头:“没有。”沈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就行。”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五个人又坐在学院后面的小山坡上,老树还在,石头还在,远处的城墙灯火也还在。林瑶靠着树干,手里没有东西,她今天没带豆浆。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平原上的砂土味,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轻轻动了一下。
沈清辞先开口:“铁背蜴,三十级。书上说铁背蜴的背甲比灰纹蟒的鳞片还硬,刀枪不入,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只会留下白印。唯一的弱点是腹部,但它们的腹部紧贴地面,几乎露不出来。”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平静,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的课文。
陆沉舟靠在石头上,把枪横在膝上:“那就让它翻过来。”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怎么翻?”陆沉舟想了想:“先打翻它,再用枪顶住腹部。”沈清辞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这个办法粗糙但有效,关键在于怎么让它翻过来。
孙皓坐在林瑶旁边,声音不大:“铁背蜴有领地意识,不会主动追击太远。我们可以先引它出来,再绕到侧面,让它的腹部暴露在攻击范围内。”他顿了顿,“我和林瑶引,沈清辞和陆沉舟封路,林越补刀。”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事。林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越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石头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墙,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林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星。她问他:“哥,你在想什么?”林越回过神:“在想铁背蜴的任务公告上写了什么。”林瑶愣了一下:“公告上写了什么?”林越想了想:“上面说‘铁背蜴一窝三到五只’。”林瑶的眼睛慢慢睁大,她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五个人站在学院门口。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和上次一样。沈盈已经到了,她今天换了一身灰褐色的衣服,裤脚扎进靴子里,腰间挂着短刀,看着比上次更加利落。“铁背蜴一窝三到五只,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清掉一窝。”她看了五个人一眼,“上次灰纹蟒是单只,这次是群居。打法不一样,难度是几何倍数增长的。如果你们还按上次的思路来,至少会死一个。”她没多说,转身走了,五个人跟上去。
东南方向的石滩比矮林远得多。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地面从灰白色的平原变成了一片散落着碎石和卵石的滩涂,大石头小石头堆在一起,缝隙里长着稀疏的枯草,草叶边缘发黄,像是被风沙磨过很多次。风很大,吹得人衣服哗哗响,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沈盈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蹲下身,指着前方几十步外的一片石堆,声音压得很低:“那里。三只,一只大的,两只小的。大的约莫三十二级,小的二十八级左右。”她回头看了五个人一眼,“铁背蜴是群居动物,三只在一起会配合进攻,不是各打各的。你们要做的,是把三只全部杀了。大的死了,小的如果跑了,回去还会再长成大的。要么不做,要么做干净。”她说完就退到一块更高的石头上坐着,把短刀横在膝上,像上次一样,像一个旁观者。
林瑶手心有点湿。她想起那条灰纹蟒——单只,二十七级,五个人打了一刻钟才拿下。这次是三只,一只比灰纹蟒高五级,另外两只也接近三十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感觉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像在提醒她这不是做梦。她抬头看向林越,林越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拇指在枪杆上来回摩挲,指腹擦过枪身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越开口了,声音不大:“三只,怎么分?”沈盈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们自己定。”林越沉默了几秒:“林瑶和孙皓引大的,沈清辞和陆沉舟压住两只小的。我补位,哪边先崩我去哪边。”四个人同时点了头,没有犹豫,没有询问,像是已经预演过很多次。沈盈坐在高处看了林越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她放短刀的手停了一下。
石堆里有一块最大的石头,石头下面有一个不深不浅的凹坑,坑口朝着东南方向,风从那里灌进去,又折出来,带着一股腥臊味。凹坑里趴着三只铁背蜴——大的那只半伏在坑口,背甲上覆着一层灰褐色的硬壳,像一块被风吹了几十年的岩石,纹路粗糙而深。两只小的蜷在它身后,头埋在尾巴下面,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尾巴偶尔动一下,扫起一小撮灰土。
林瑶先动了。一根冰锥从她掌心凝出来,小指长,尖头锋利,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她手腕一抖,冰锥贴地飞出去,精准地扎在大铁背蜴的尾巴尖上。大铁背蜴的身体猛地一抖,尾巴往上一甩,三角形的头从甲壳下面抬起来,细长的瞳孔锁定了林瑶。它动了,比灰纹蟒还快,身体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块石头在沙地上滑动,速度却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林瑶转身往左跑,脚下踩着一层碎石,步子有些踉跄,但她没有回头。孙皓从右前方包抄上来,灭天锤的锤头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砸在地面上,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弹起来打在铁背蜴的侧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铁背蜴被迫绕了一下,被逼慢了半步。
两只小的也醒了。它们从凹坑里冲出来,分头包抄,速度不比大的慢多少。左边那只冲向沈清辞,沈清辞的扇风从侧面卷过去,风裹着碎石打在铁背蜴的背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但背甲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右边那只冲向陆沉舟,陆沉舟的六把枪同时刺出,风枪和林枪钉在它两侧的地面上,封住了它的转向路线,枪尖没入地面,枪身还在微微颤动。铁背蜴被逼停了一瞬,然后侧身绕过枪阵,继续向前冲。陆沉舟退了半步,枪尖调转方向,又封了一次。
林越站在中间位置,枪尖朝下,枪身上的两道金色纹路在暗淡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在看——看三处战场,看每个人的位置,看铁背蜴的移动轨迹,看哪一边先撑不住。林瑶和孙皓能拖住大的,沈清辞和陆沉舟能压住两只小的,但拖不了太久。铁背蜴的耐力比灰纹蟒好,背甲比灰纹蟒硬,攻击方式也比灰纹蟒更直接——它们不缠绕,用冲撞和撕咬,每一次扑击都带着碎石和尘土,让人很难站稳。时间拖久了,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们。
右后方那只小的在陆沉舟的枪阵里转了一次头,身体的侧面暴露出来,腹部的浅灰色皮肤在背甲的掩护下只露了两秒。就两秒。林越动了,白虎弑天枪从他手中刺出,枪尖带着风声刺入那只小的腹部,从背甲的缝隙里穿出,灰色血溅在石头上,嘶嘶作响。铁背蜴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尾巴甩了两下,然后瘫软下去,不动了。
沈清辞和陆沉舟的压力瞬间减了一半。两个人迅速转换目标,合攻剩下那只小的。沈清辞的风把它压向地面,青白色的风裹着砂土形成一个向下的涡流,铁背蜴的四只脚在地面上刨了两下,身体被压得微微侧向一边。陆沉舟的山枪从侧面插进它前肢和身体之间的缝隙,枪尖一挑,把铁背蜴的身体翻了过来。林越的枪从正面补上来,刺入腹部。第二只倒地,四肢还在抽搐,灰色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碎石缝隙里。
两只小的死了,大的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那声音不像蛇,更像某种生锈的铁器被用力刮过。它不再追林瑶,转头冲回凹坑的方向,想去护那两只小的尸体。林瑶的冰墙从侧面升起,挡住了它的去路,冰墙碎了大半,但挡住了那一瞬。孙皓的锤子从后面砸过来,砸在它的背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砸在一块生铁上,手腕震得发麻。铁背蜴被砸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腹部的浅灰色皮肤从地面抬起来,只抬了不到一拳的高度。就这一拳的高度,够了。
林越的枪从侧面刺入,枪尖穿透腹部皮肤,扎进内脏,灰色的血喷涌出来,溅在他袖口上。铁背蜴的身体剧烈扭动,尾巴扫向林越的腿,林瑶的冰锥扎在它尾巴根部,钉住了那一瞬。陆沉舟的枪从另一侧补进腹部,第二枪、第三枪,枪尖拔出时带着灰色的血丝。铁背蜴的身体慢慢不动了,头歪向一边,细长的瞳孔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五个人站在石滩上,喘着气。林瑶的手还在抖,冰锥从掌心散去的时候,指缝里残留着一层细碎的冰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它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不让人看见。孙皓走在她旁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得打了个哆嗦,但什么都没说。沈清辞靠在石头上喘气,青蔼扇的扇骨上沾了一层灰。陆沉舟把枪收起来,枪尖上还挂着灰色的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干脆不擦了。林越站在铁背蜴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枪尖上的灰色血迹,像在确认什么。
沈盈从高处跳下来,走到铁背蜴的尸体旁边,蹲下看了看伤口的位置,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两只小的,一只大的,全清。”她站起来,看着五个人,“比上次快。上次灰纹蟒用了一刻钟,这次用了不到一炷香。你们适应得比我预想的快。”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五个人跟在后面。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风比来时更凉。林瑶走在队伍中间,把豆浆杯捧在手里,已经凉透了,她没有扔掉。孙皓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一下,谁都没躲开。沈清辞把扇子收进袖子里,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人看见。陆沉舟走在沈清辞旁边,枪扛在肩上,枪尖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痕。林越走在最前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食堂关门了,五个人站在门口对着一扇锁着的门沉默了一会儿。陆沉舟收起枪,看了锁一眼又别开目光。沈清辞的扇子已经收进了袖子里,手指的颤抖也停了。林瑶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彻底凉透的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她指缝往下淌。她把豆浆杯放在食堂门外的台阶上,站起来,像是放下了什么不需要再攥着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去了小山坡,风比前几天都大,吹得树枝沙沙响。五个人坐在石头上、靠着树,看着远处的城墙灯火,像在等什么东西慢慢冷下来。
林瑶先开口:“下次别三只了。”沈清辞侧过头:“嗯?”林瑶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声音不大:“五只也行。反正都是打。”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怕。”林瑶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打。今天要是怕了,跑的是我们。”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还攥着那个空了的豆浆杯。
林越坐在石头边缘,枪横在膝上,他没有看城墙,也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枪身上那两道金色纹路和沾着的灰色血迹上。陆沉舟把枪靠在树干上,看着那盏远处城墙上快要熄灭的灯火。孙皓把那杯喝完的豆浆杯接过去,叠在自己那个杯子上面,放在脚边。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石滩上的砂土味,凉丝丝的,像是提醒他们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盈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来,不轻不重:“铁背蜴之后还有赤鳞蟒,赤鳞蟒之后还有石甲龟。石甲龟之后还有——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她没把话说完,但语气里藏着一种近似于认可的东西,像在说“你们不是来混日子的”。风穿过老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她把剩下的话补上。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