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视同仁
期末高压裹挟整栋教学楼,整层走廊只剩笔尖擦纸的细碎锐响,人人埋头冲刺,唯独三楼最里侧的约谈室,冻着一层密不透风的冷。
沈屹把自己活成了毫无破绽的普通学生。
从前课间,他永远是第一个起身的人,攥着卷边的习题册,穿过喧闹人群,脚步笃定,只奔陆执的工位。哪怕只是一道小题,也固执地等他、只听他讲,眼底那点明目张胆的依赖,是两人之间藏不住的特例。
如今尽数收敛。
他进退分寸利落得残忍。哪位老师空着,他即刻上前,站姿恭顺,低头听题,记录工整,道谢即退,全程眼神平直,没有半分多余停留。陆执得闲,他例行提问,问答结束转身就走;陆执忙碌,他毫不犹豫转寻他人,没有迟疑,没有等候,没有半分从前的执拗。
无偏爱,无例外,无特殊。
不是懂事,是刻意、清醒、近乎绝情的抹平。
陆执坐在桌后,指尖常年悬在半空,一次次看着少年疏离的背影落下、走远、不再回头。
他后知后觉察觉校内流言疯窜,师生私下揣测不断,所有风口暗箭,通通对准身份最敏感的他们。仓促之下,他只能压住所有外露温柔,掐断一切明面亲近,用冰冷的师生界限堵住悠悠众口。
他只想避险,没想过放手。
可他万万没料到,他的退让分寸,被沈屹当成了彻底推开。
傍晚六点,房门落锁,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陆执周身最后一点温和彻底剥离,沉钝强势的压迫感骤然倾覆而下,死死锁住房中立着的少年。
沈屹脊背绷得笔直,肩线僵硬紧绷,五指用力扣紧错题本边缘,指腹掐出青白压痕,指骨微微泛硬。他垂眸站姿规整,下颌紧绷抿紧,整张脸平静无波,可浑身每一寸肌理,都写满了极致的设防与抗拒。
陆执抬眼,黑眸沉得发黑,牢牢钉住他,没有半分闪躲余地,嗓音压得极低,裹着连日积压的焦躁与克制的戾气。
“现在问问题,谁都可以,是吗?”
“我和办公室任何一位老师,对你而言,没有半点区别。”
是定论,是逼压,不容回避。
沈屹睫羽极轻一颤,缓缓抬眸,眼神干净却冰凉,字句规整疏离,寸寸带着对抗:“期末争分夺秒,效率优先,没必要刻意等人。”
“没必要。”
陆执上身微倾,压迫感骤然收紧,咫尺距离压得人呼吸发紧。他盯着少年那张滴水不漏的冷淡眉眼,指节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我从前深夜留你补差、单独拆解题型、私下替你兜底,在你眼里,现在都成了可有可无?”
“我刻意收掉所有明面特殊、避人耳目,就是多余,对不对?”
沈屹下颌绷得更紧,不避不闪,字句硬邦邦砸回去:“是您先改的相处分寸。您守界限,我守本分,彼此省心。”
“省心。”
陆执低笑一声,笑意沉在眼底,只剩浓重的无力与慌乱,压迫感层层叠加。
“你是省心了,我每一天都在悬着心。”
“再过一月放假,整整两个月,我们没有半点在校交集。”
“你现在刻意抹平所有不一样,把自己彻底归为普通学生。”
“不用吵架,不用风波,只要断联一阵子,我们之间所有牵绊,直接清零。”
他视线锐利如刃,直直剖开少年伪装的平静。
“沈屹,你是在守规矩,还是借着备考的名义,彻底推开我?”
逼问落地。
沈屹肩线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一缩,却依旧死死绷住体面,不肯泄露半分情绪。
他垂落眼眸,遮住眼底所有翻涌,语气淡得像结了冰:“我只是专心备考,无意推开任何人。”
“正常师生相处,仅此而已。”
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缓和缝隙。
陆执步步紧逼,撞不破少年冰封的硬壳;沈屹步步退守,心底寸土不让。
密闭房间里,强势焦灼的对峙、隐忍冰冷的抗拒死死纠缠。
无声拉锯,两两煎熬,空气冷得近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