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苏姣回京那日先进了庄晋长公主府。
她在府门口下了轿,守门的嬷嬷看见是她,连忙侧身让路,一路小跑进去通传。苏姣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影壁,进了母亲常待的暖阁。
庄晋正坐在窗前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了茶盏,没有起身,只抬眼看了一下:“回来了?”苏姣走过去行了一礼,在母亲对面坐下:“母亲。”
庄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蓝家待你如何?”苏姣低头:“待女儿很好。”庄晋没有再问。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蓝咏赫调回京城了,吏部考功司。你知道了?”苏姣点头:“知道。”
“那个位置不好坐。你回去告诉他,好好当差,别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苏姣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庄晋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你已经嫁进蓝家了,就要摆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该多问的不要问,不该管的不要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苏姣垂下眼,没有反驳,只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庄晋没有再留她。苏姣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母亲,女儿走了。”
庄晋在身后应了:“嗯。日后没事不必过来,在蓝氏好好呆着。”
从公主府出来,苏姣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太皇太后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慢慢梳理自己花白的头发,越梳越觉得白得刺眼。
她叹了口气,放下梳子,摸了摸发尾:“福西,哀家老了啊。瞧瞧这头发,灰白成这副模样,越来越力不从心了。”福西站在一旁,笑着宽慰:“太皇太后年轻着呢。”
“哀家自己知道。唉,只叹如今这个皇帝可不是个爱惜手足的。若是哀家走了,谁来护着哀家那些孙子呢?瞧瞧宏誉那样子,就是对毓妃那女人念念不忘,到死了也要让老三继位,从未考虑过涛儿。唉,如今哀家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们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太祖母!太祖母!”
太皇太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顾不上手里那根簪子,随手往梳妆台上一搁就站起来,福西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苏姣穿着一身白蓝色卷云纹宫服跨进门来。太皇太后看清是她,高兴得眼眶都湿了:“好孩子,好孩子!终于回来了!怎么不告诉哀家一声呢?哀家日日盼夜夜盼,总算把你盼回来了!”苏姣笑着扑进她怀里,声音软软的:“太祖母,姣儿可想您了!”
太皇太后搂着她,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又细细打量她的脸,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蓝咏赫待你不好么?”苏姣摇头:“没有,他待我很好。”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好孩子,还是委屈你了。那混账东西,为了制衡朝堂,知道你是哀家的心肝,就把你指给蓝家,好让哀家不敢动蓝家。苏家裴家也处处被蓝家压一头,真真是混账,可怜了哀家的心肝。”
苏姣抓住她的手,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太祖母,您别这么说。蓝家很好,咏赫也很好。婆婆性子软,不立规矩,姣儿在蓝家过得很舒心。”
她看着太皇太后的眼睛:“太祖母。母亲和大舅舅终究是欲壑难填了,老是肖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今陛下绝对不是好拿捏的。您别为了这些事跟陛下过不去,陛下也是您的重孙儿,与我、与应存哥哥是一样的。”
太皇太后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你这孩子,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她顿了一下,“倒是我这老骨头让你忧心了。你不用担心哀家。”
苏姣又靠进她怀里,轻声说:“太祖母,您要长命百岁。您要看着姣儿的孩子出生呢。”太皇太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里捻佛珠的动作停住了:“孩子——你有了?”
苏姣红着脸点了点头。静安太后拉着她的手,眼眶又湿了:“阿弥陀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两人正在用午膳时,藕荷端着一只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盅补品,说陛下知道永河县主在太皇太后这儿,不便打扰天伦之乐,只让人送些补品来给太皇太后补身子。
还让藕荷带一句话——县主尽完孝心后,若得空,去枫林斋坐坐,皇后一直惦记着。
闻言,太皇太后的脸色沉了一下:“别去。好好陪着哀家。你如今有了蓝家的骨血,他在那拿乔什么?”
苏姣放下筷子柔声开口:“太祖母,去拜见皇后是应当应分的。您别因为疼姣儿就坏了规矩。再说,皇后是夫婿的堂弟,他有孕,未去贺喜,已经是十分失礼了。”
太皇太后看着她,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罢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去吧。”
寒室里地龙早早烧起来了,生怕冷到王亦姝跟两个孩子,暖意融融。
两个刚出生不久的双胞胎在摇篮里睡得安稳,小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王亦姝坐在榻上,蓝曦臣从她身后轻轻拥着她,两个人目光都落在那两只小小的摇篮上。
景星和庆云端着檀木托盘进来,景星将汤碗端给王亦姝:“夫人,这是崔夫人吩咐的汤,说一定要端给夫人。”
王亦姝刚要接,蓝曦臣已经先一步接了过来:“夫人别动手了,让我也服侍夫人一回。”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王亦姝脸红着喝了,蓝曦臣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忽然明白了魏无羡为什么总爱逗弄忘机,看着那张清冷的脸泛红,确实有意思。
门口传来脚步声,蓝启仁抱着蓝承筠走了进来。两岁多的蓝晟(承筠)端端正正坐在他怀里,小脸板着,已经有了几分蓝氏子弟的模样。
他看见王亦姝,眼睛一下子亮了,奶声奶气喊了一声:“母亲!”蓝启仁把孩子放到榻边。
王亦姝一把揽住多日不见的儿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小晟儿又长大了,近日在叔祖那里有没有调皮捣蛋?”蓝承筠摇头:“我乖乖,母亲抱抱。”
他把小脸埋进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松开。蓝曦臣在旁边看着,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没有多说什么。
蓝启仁走到摇篮前,低头看了看两个睡得正沉的小家伙。两个团子裹在襁褓里,脸蛋皱巴巴的,眉毛浅浅地描在脸上,偶尔在梦里动一下嘴角,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蓝启仁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他想起蓝忘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满月宴的事,老夫想了想。等孩子两个月再办。亦姝生这对双生儿亏损太大。多养一个月,稳当些。”
蓝曦臣看了叔父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亦姝抬起头想说什么,蓝启仁摆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礼数上的事,蓝家不缺那一个月。你好生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王亦姝没有再推拒。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晟儿,又看了一眼摇篮里那两个小小的团子。她其实也不想那么快操持满月宴。如今叔父亲口说推迟,她也就放心了。
蓝启仁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峦。寒室里安静了片刻,炉火轻轻噼啪响了一声,小晟儿靠在王亦姝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蓝曦臣走过去,在妻子身边坐下,把儿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小晟儿在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姿势又睡过去了。
蓝启仁转过身看着他们一家四口,没有说什么,但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他又想起蓝忘机,他想到过几个月忘机也要生产了,那孩子无论随了谁都会很可爱,而魏无羡在世上也算有了一个骨肉至亲。可他也知道忘机一个人在宫里,心里终究是不踏实的。
王亦姝抬头看了蓝启仁一眼,知道他又在想忘机了。她轻声开口:“叔父,我在想殿下再过一段时间也要生产了。到时候孩子们也大了,还要劳烦叔父看顾这几个皮猴子。”
蓝启仁摇了摇头:“亦姝,你生这对双生儿亏损太大了。好好养着吧。忘机那边,我会找一个妥当的人去陪着。”蓝曦臣没有出声反对。蓝启仁说的是对的,可他也不放心把忘机交给旁人。
王亦姝笑了笑:“叔父,到时候我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无妨。若我不进宫,也是断然舍不得、放不下。再说,殿下有些话,也不好意思跟长辈开口。”
蓝启仁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拒绝,他知道王亦姝说的是对的。蓝曦臣在旁边沉默了会,终于开口:“叔父,就依姝儿吧。”
蓝启仁看着他们两个,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家伙,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摇篮前,伸手替两个小孙儿掖了掖被角,声音放低了一些:“那就按你们说的办。满月宴两个月后再办,那之前你好好养着。”
王亦姝应了一声“是”,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软。
三人都想着蓝忘机小时候的样子,不爱说话,不爱笑,一个人坐在廊下翻书能翻一整个下午。那时候他们想让他在云深不知处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可他还是进了宫。
如今只能盼着他平安,盼着魏无羡待他好。天底下所有人都看见蓝家享尽荣光,蓝忘机是先帝钦定的皇后。可只有蓝家自己人知道,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宁愿他做一辈子的含光君,不问世事,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苏姣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沿着宫道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身边引路的小宫女问了一句:“未央宫不是往这边吧?我记得未央宫在另一侧。”
小宫女低着头,声音恭谨:“县主有所不知,未央宫年久失修,陛下吩咐重新修缮,如今尚未完工。皇后殿下暂时住在枫林斋。”
苏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不过没想到魏无羡重修未央宫,却让蓝忘机暂居枫林斋。表面上是体恤,但她知道那未央宫修缮起来处处都是讲究。
魏无羡愿意在这上面花心思,说明他对这个皇后比外人以为的要上心得多。她想起母亲庄晋长公主说的那句话,看来不只是让她安分,也是在提醒她,蓝忘机在后宫的位置比她想的稳。
走着走着,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一会儿雨就落下来了,不大。
小宫女连忙说:“县主,奴婢去寻伞来,请县主在亭子里稍等。”苏姣摆了摆手:“去吧。本县主刚好在这赏赏雨。”小宫女行了一礼快步跑开了。
景明上前一步,将手里一直搭着的披风轻轻披在苏姣肩上:“落了雨越发凉了,县主仔细身子。”苏姣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你倒是比春和还贴心。”景明低头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站在亭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雨声细细密密地落在亭檐上,苏姣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宫墙轮廓,正出着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女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面色带着几分病恹恹的白,但那嘴角的笑意是锋的。哲太妃。魏平帝魏宏誉的妃子。先帝的妃子,常年不出芳华殿,连太皇太后的请安都推三阻四。出现在这绝对不是巧合。
苏姣没有行礼,只淡淡叫了一声:“哲太妃安。”哲太妃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许久未见县主了,县主依旧风姿绰约。看来地方上的风水比京城养人。”
苏姣也笑了一下:“是么?我倒觉得天邑城养人得很。不然哲太妃怎么这么多年还保养得这样好?”
哲太妃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亭外细密的雨幕,又看了看苏姣:“县主是在等伞吧?巧了,本宫刚好多了一把。”
她招了招手,身后的宫女捧着一把油纸伞走上前来。景明刚要伸手去接,苏姣拦了她一下,目光没有离开哲太妃的脸:“多谢太妃好意。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来路不明的东西,不敢接。”
哲太妃的笑容终于有了微微的裂痕。她看着苏姣,像在重新掂量这个人:“县主这话,是在说本宫的东西不干净?”
苏姣摇了摇头:“太妃多心了。我是说,这雨来得突然,太妃的伞也来得突然。我进宫才这么点时间,太妃就知道了,还恰好路过、恰好多了一把伞。这份周全,我受之有愧。”
哲太妃没有立刻接话。笑了一下:“县主既然不领情,本宫也不勉强。伞就放在这儿,县主用不用随你。”
她示意宫女把伞搁在亭边石凳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县主,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的人去取伞还得等一阵子。给殿下请安,若是耽搁了时辰,误了皇后歇息倒是不好。县主要明白。远水解不了近火。哪怕是一点点火星,谁知道会烧成什么光景?凡事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好。”
苏姣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多谢太妃教导。永河记住了,不过这宫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太妃方才说的‘火星’,我听着心里不太踏实。太妃久居深宫,想必比我更懂。火星若不慎点燃了什么,第一个被烧着的,往往是离火最近的人。”
哲太妃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苏姣站在亭子里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石凳上那把油纸伞。她没有碰。
“景明,你说她这把伞,是给我备的,还是给旁人备的?”景明低声回:“奴婢不敢妄猜。但县主没有接,是对的。”
苏姣知道哲太妃这把伞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她背后的人。她在试探,试探苏姣会接这把伞还是会推开它,试探苏姣是站在蓝家那边还是站在庄晋那边。她只是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人开始打量她的位置了。
直到了夜,芳华殿才有人去传了太医,说是哲太妃淋了雨受了风寒,高热不退。
枫林斋殿内茶香四溢,细雨落在窗外的枫叶上,沙沙作响。
蓝忘机穿了一身月白竹影纱,头发只用一支白玉簪绾着,袖口宽大,露出一截手腕。
他手执茶筅,不急不缓地击打着茶汤,手腕悬空,力道均匀,盏中的茶沫渐渐泛起一层细密绵白的泡沫,如云朵轻盈浮起,又似初春薄雾悄然弥漫。
鹤眠在旁边磨茶粉,一边磨一边低声说:“殿下,这茶是昨日泽芜君遣人送来的,闻着真好,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蓝忘机点了点头,动作没有停:“确实不错。你包一些,亲自送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
鹤眠应了一声,但那张小脸上分明写着几分不情愿——她不太喜欢慈宁宫那位老太太,总觉得她对殿下淡淡的。但殿下吩咐了,她只能照办。
齐映竹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她没有多说什么,走近了,看了一眼蓝忘机手边那盏点好的茶汤,眼底浮起一丝赞许:“殿下这点茶的手法真真极好,老奴在这宫里这么多年了,鲜少看到如殿下一般的。”
蓝忘机这才停下动作,将点好的茶盏轻轻推到齐映竹面前:“嬷嬷谬赞了,还请嬷嬷指点一二。”
齐映竹端起来,凑近闻了闻,又细看那层茶沫的绵密程度,笑着放下:“果真是极好的。殿下到底是姑苏蓝氏尽心教养出来的,做事情滴水不漏,面面俱到。陛下能娶到殿下,当真是好福气。”
正磨着茶粉的鹤眠看了一眼鹤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太皇太后向来与皇帝殿下这边不亲厚,还常与定王那边搅弄风雨,可说到底,依旧是陛下的太祖母。殿下这份礼送出去,不是讨好人,是做给全天下看的。面子做足了,谁也别想拿这个说事。
正当众人品着茶时,一个小宫女从门外快步进来,在门口站定:“殿下,永河县主正在殿外候着,说是来给殿下请安。”
蓝忘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料到苏姣会来得这么快,按理说她刚从慈宁宫出来,按宫规应当先回府安顿才是。但她来了,不能不见。
他放下茶盏:“请县主去正厅坐着,上茶和点心。容本宫更衣。”说罢便要起身,谁知刚站起来脚下忽然一软,许是坐久了,腿麻了,又许是身子太沉,重心不稳,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齐映竹一直留意着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才免去一跤。蓝忘机稳住身形,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事。坐久了腿麻了而已,不必忧心。”
齐映竹没有多说什么,但扶着蓝忘机进内室更衣的时候,她悄悄留住了鹤眠,压低声音:“鹤眠,你待会儿去一趟太医院,等永河县主走了,请温情过来给殿下请个平安脉。就说是陛下不放心,特地叫的。旁的不必多说。”
鹤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嬷嬷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苏姣在正厅落座之后,四下打量了一圈。枫林斋的陈设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一股用心。
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枝白玉兰,案几上的茶具是素净的青瓷,帷幔的料子是月影纱,透光不透风,柔和得像隔了一层雾。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是上好的雪顶含翠。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魏无羡在蓝忘机身上花的心思,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片刻之后,蓝忘机从内室出来,换了一身洁白的正服,头发重新束过,清清爽爽的。他腹部的弧度在宽大衣袍的遮掩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苏姣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即使怀着孕,也依旧出尘脱俗,像一尊玉像坐在那儿,让人自惭形秽。
蓝忘机在首座坐定,微微颔首:“县主不必多礼。”
苏姣行完礼,在下首落座,开口时姿态放得很低:“妾还要向殿下请罪。刚回来什么也顾不上,又碰上了常氏的事情,一时间手忙脚乱的,就忘记来跟殿下请安了。”
“县主说笑了。一回来自然是先去拜见太皇太后,哪有先来我这儿的道理?县主嫁入蓝氏,事情繁多,我那堂兄又一向不是个体贴人的人。往后在蓝家,有什么不周到的,县主多担待。”
苏姣笑了笑:“殿下这话折煞妾了。蓝氏一族的子弟,便是许配公主也是绰绰有余的。咏赫待妾极好,妾嫁人之后,自然事事以他为先。这个道理,妾还是懂的。”
蓝忘机没有立刻接话,转头吩咐鹤眠给苏姣换一盏新茶,然后才开口:“县主若是喜欢这茶,带些回去。”苏姣没有推辞,示意景明跟下去拿茶。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时,苏姣端起新换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像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殿下,如今就剩我们两个了,妾就不跟您见外了。”
蓝忘机看着她:“县主但说无妨。”
苏姣直了直身子,低声开口:“我是永河县主不错。可如今我已经嫁给了咏赫,咏赫待我极好。如今我更想当好他的妻子。”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论起来,出嫁从夫,我如今更算得上是殿下的兄嫂,而不是陛下的表姐,也更不会是庄晋长公主的女儿。我自幼养在太皇太后跟前,除了她,其余人于我并无多少情分。所以,殿下请放心,也请陛下放心。”
蓝忘机收回了视线:“县主方才的话,本宫听明白了。”苏姣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一些:“殿下,妾还有一句话。”
“县主请说。”
苏姣沉默了一会,像是把什么压在心底的话翻出来:“妾看不上定王和母亲的所作所为。妾只求安乐度日,不想卷入任何纷争。但妾有一件事想求殿下——日后无论发生什么,能不能请您留住太祖母?她老了。她与毓妃娘娘的恩怨,终究是该放下了。妾知道只有您才有办法。”
蓝忘机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太皇太后始终是长辈。陛下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县主请放心。”他顿了一下,“县主如今有孕在身,不宜劳神伤身。本宫会修书一封致蓝氏一族,让县主安心养胎,蓝家不会让人扰了县主的清静。”
苏姣站起来,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蓝忘机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苏姣告退之后,蓝忘机在内室换下正装的时候,脚步比方才沉了一些。他坐下来,抬手捏了捏山根,感觉到一阵隐隐的倦意从骨头里往外渗。齐映竹走进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案上的茶盏换了一盏热的。
温情是在苏姣走后不久到的。蓝忘机看见她的时候,有几分意外:“温姑娘怎么来了?还不到请脉的日子。”
温情把药箱放在案上,笑着回了一句:“自然是有人不放心了,让臣来给殿下瞧瞧。”蓝忘机没有追问,伸出了手腕。温情搭上脉搏,诊了许久,蓝忘机没有说话,让她静静地诊。
他刚才一直在想苏姣说的那番话。苏姣不想站队。她知道自己母亲错了,但她不能直接跟她母亲对着干。
温情诊完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殿下近日可是感到疲惫?或是偶尔力不从心?”
蓝忘机回过神,点了点头:“有几分。”
温情收了手,笑了笑:“无事。只是小殿下长得太快了,消耗了母体的精力。殿下不必忧心,注意饮食便好。”
蓝忘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齐映竹送温情出去的时候,顺便交代了鹤眠几句注意殿下的饮食,然后才陪着温情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蓝忘机一个人坐在窗下,看着窗外细密的雨幕,又想起苏姣方才那句话——“妾知道只有您才有办法。”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但他知道苏姣把这颗球放在了地上,他得决定踢不踢出去。
在苏姣进宫的时候蓝咏赫也递了牌子进宫,但魏无羡没有单独见他。影寻在昭文斋门口通传的时候,魏既存已经坐在左侧椅子上喝茶,明杰灏站在窗边,显然不是临时在场。
蓝咏赫进来后目光快速扫过殿内,然后收回视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蓝咏赫,奉旨回京赴任,特来向陛下谢恩。”
魏无羡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蓝咏赫落座,只挨着椅边,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魏既存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玉佩穗子绕了一圈没有开口。明杰灏从窗边走过来坐在另一侧,也没有说话。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语气松散:“你刚从地方上来。沿途走的是官道,经过的地方多,说说看见了什么。”蓝咏赫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臣从河东地界过的时候,看见了温旭大人的马车。按制巡按御史应走官道,温大人的马车走的是山道,没有打官旗,没有随行仪仗。”他顿了一下,“臣没有停下来打招呼。温大人应该也没有看见臣。”
魏既存的玉佩穗子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绕。蓝咏赫继续说:“臣经过秣陵时,知府衙门挂着公事牌,赵明德称病不出。但臣路过驿站时听到一句,说赵明德在苏涉下狱之后瘦了一圈。”
他只是把看见的和听见的放在那里,让魏无羡自己判断。
魏无羡点了点头:“还有呢?”蓝咏赫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措辞:“臣在河东境内还停留了一晚,住在驿馆,听到驿丞和商队管事说,河东盐商今年的例银比往年多了两成。商队管事说了一句——‘周家那位管事近来走动得勤。’”
魏既存的拇指在穗子上停住,然后又松开,他偏过头看了明杰灏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
魏无羡没有追问细节,然后换了一个方向:“你母亲的身子如何?”蓝咏赫答:“托陛下洪福,母亲身子尚安。只是常氏遭此大变,连日伤心,一时还缓不过来。臣回京后日日陪她用膳,如今能多吃半碗粥了。”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在告诉魏无羡,常氏的案子不会带进吏部的差事里。
魏无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好好照顾她,朕会让人送一份抚恤去你母亲那儿。”
蓝咏赫谢恩之后,魏既存才开口,像是在闲聊:“咏赫,你在地方上待了七年。定王在河东的盐铁生意、裴氏在江南的暗线、庄晋长公主在秣陵的路子,你见过的、听过的、碍于情面没有查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蓝咏赫一个选择的机会,“不妨说几件。”
蓝咏赫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像是在权衡什么,但魏既存和明杰灏都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是在决定先说哪一件。
“定王在河东的盐铁生意,走的是官商合股的路子。明面上是商号经营,但每一家商号的账簿里都有定王府的签押印记。臣没有亲眼见过账簿,但臣在河东任上时,有一家盐商被查了账,查账的户部官员刚到河东就被调走了。那家盐商后来换了东家——新东家姓周。”
魏既存没有追问,只是把玉佩穗子重新绕回指间。
明杰灏问:“那家盐商换东家之后,商号名字换过没有?”
蓝咏赫摇了摇头:“没有换名。换的是签押的私印。旧的印鉴销了,新的印鉴是周家管事的私章。臣没有证据,这只是臣看到的。”
明杰灏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蓝咏赫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该由他来查。
魏无羡看了他们三个一眼,然后他把目光落回蓝咏赫身上:“你在考功司好好当差,不必急着替朕查什么。先把位置坐稳。”
蓝咏赫站起来行了一礼:“臣明白。”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陛下,臣在地方上七年,见过许多官员来来去去。能站稳的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是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无声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魏既存松开手里的玉佩穗子,难得没有绕:“他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庄晋听的。”
明杰灏点了点头:“他知道庄晋会通过苏姣来试探他。这句话放出去,庄晋就知道——蓝咏赫这块石头她搬不动。他倒是比我们想象的聪明多了。谁说蓝氏子弟古板的?我看一个个都圆滑通透的不行。”
魏无羡没有评价。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魏既存笑了:“蓝咏赫这个位置,放得值。”
昭文斋里安静了片刻。
魏既存没有立刻站起来,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时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对了,那个青衣的事,臣和杰灏查了一阵子。”
魏无羡听到这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茶盏放回案上:“查出什么了?”
明杰灏原本已经站起来了,听到这话又坐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前,语气带着几分压着的不爽:“臣的人在羽卫布防线上查了三天,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出金麟台之后走的是南巷,那条巷子七拐八绕,臣的人跟进去不到半盏茶就丢了。后来臣调了附近三条街的巡夜记录,没有一个和他身形对得上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一个人能在羽卫眼皮底下走脱,还能绕开三条街的巡夜,这人对天邑城的街巷比臣的人还熟。”
魏既存接过了话头:“臣这边查到他出城之后的方向——往南。过黄河的时候换了三次船,每一艘船都不是同一家船行的。臣的人在渡口问了一圈,没有人记得他的脸。戴面具来,戴面具走,连船工都说‘没看清’。这人把每一步都算死了,不留尾巴。”
“臣平生最烦这种滴水不漏的人。”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盏灯的烛火上。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往南。岭南那边,查过没有?”
明杰灏的脸色沉了一下:“查过。臣的人在岭南布了三个点,递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见过相似身形的人,但查无此人。’”他顿了顿,“岭南那边的水很深,臣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远远看着。”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不敢打草惊蛇,是对的。”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个青衣能在天邑城来去自如、能避开羽卫、能过黄河不留痕迹、到了岭南还能藏得干干净净。他不可能只是一个传话的。”
“那陛下觉得,他是谁的人?”魏无羡没有直接回答。
“朕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但朕知道一件事,他能同时接触金光善、定王、庄晋的人。容王那边未必没有他的影子。”他顿了一下,“一个能同时出现在这三张牌桌旁边的人,不可能只是跑腿的。”
明杰灏沉默了片刻:“那臣继续盯着岭南那边。”魏既存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他既然在南边露过面,就不会完全不露第二次。”
魏无羡点了点头:“查可以,不要急。这个人藏了这么久,不会因为被追查就急着跳出来。他比我们想象的有耐心。”
魏既存和明杰灏先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魏既存脚步没停,只有声音丢过来:“青衣。这名字起得倒好,穿青色的衣裳,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魏无羡一个人坐在昭文斋里,端着手里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搁在那里。
昭文斋内,魏无羡刚刚送走蓝咏赫、魏既存、明杰灏,还没来得及把朱笔拿稳,影寻便进来禀报,齐映竹和温情在殿外候着。
魏无羡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让她们进来。”齐映竹进殿之后行了礼,没有多余寒暄,温情直接跪下了。魏无羡看见温情沉下去的脸色,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温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针:“陛下,臣今日请脉时发现殿下的脉象较前越来越微弱,反而胎儿的脉象越来越强劲。以殿下的底子来看,这绝不正常。臣怀疑——与饮食或起居之物有关。齐嬷嬷观察了几日,也发现了端倪。”
魏无羡没有立刻接话,他搁下朱笔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把笔捏断:“所以是怎么了?”温情低下头:“臣还没有找到确切源头。但臣不敢再等。”
齐映竹一直没有开口,等温情说完了,她才站出来:“温情你纵然医术高明,也防不住后宫里那些腌臜手段。当年的毓妃娘娘,陛下还记得么?”魏无羡看着她:“毓妃——朕的祖母?”
齐映竹点了点头:“毓妃娘娘当年身强体健,龙胎顺当,却在生下先安王之后就去了。我娘当年在毓妃娘娘身边当差,她后来才知道,毓妃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下了药。那些药单看都是安胎养身的,合在一起却能让胎儿吸干母体精血,最后去母留子。”她顿了一下,“我娘无意间听到太皇太后身边的福西和太医交谈。”
魏无羡的手指攥住了案沿,指节泛白。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攥着案沿的手上:“太皇太后……是她动的手?”温情和齐映竹都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魏无羡松开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对。”他抬起头,像是把一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理了好几遍才开口。
“太皇太后要动手,不必等到现在。她有的是机会、更干净的手段。”他顿了一下。
或许有人在利用太皇太后旧日的手法和名声做掩护,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
“给朕查。查膳食、香料、衣裳、熏炉、枕褥,枫林斋每一件东西都给朕翻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枫林斋所有宫人、御膳房经手皇后饮食的、尚衣局送衣料的,每一个人的底细都给朕翻出来。”温情和齐映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之后,魏无羡一个人站在窗前,想起蓝忘机坐在枫林斋窗下翻书的侧脸,想起他插花时手指拈着花枝慢慢调整角度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门口等他来用膳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却让那个人在自己的后宫里被人下手。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外面,却忘了最该守住的地方。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有人在借这潭水摸鱼。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太皇太后有没有动手他不确定,但有人想让他认为是太皇太后动的手,有人在用旧日的手段做掩护,试图把他和太皇太后的关系彻底撕开。
那人想利用他对蓝忘机的在意让他分心。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搁在膝上,指节还在微微地颤。
他想起蓝忘机身体在一天天变弱,而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无知比刀剑更锋利,无声无息地剜着他的心。他以为给了蓝忘机最尊贵的位分、最安稳的宫苑便是护佑。
这份自以为是的安稳,此刻看来,竟像是一场笑话。
他得先去看看蓝忘机,然后他得想清楚,到底是谁在这潭水底下搅弄。如果不是太皇太后,那又是谁在借她的手递这把刀。如果是太皇太后,那她又是在替谁铺路。
荷月堂里,江澄靠在窗边,手里捏着母亲从莲花坞送来的信。信纸折了几折,边角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看完了最后一页,搁在案上,叹了口气。
莲塘端着一碟新切的果子上来,瞥了一眼案上那封信:“娘娘,姑娘要定亲了,这不是好事么?更何况金氏那边的事,不都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江澄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那封信上:“是好事。阿姐一心爱慕金子轩,能嫁给他,她心里舒坦。有了金氏这门亲,江氏在朝堂上也能多几分依仗。本宫在宫里,也多了一分助力。”
他顿了一下,“可母亲信里字字句句都在催本宫——催本宫赶紧怀上龙嗣。”他捏了捏眉心,“这难道是我想有就能有的?”
莲塘把果子推到他手边,笑着给他盛汤:“娘娘还年轻,身强力健的,哪愁没有孩子?夫人不是送了坐胎药来么?奴婢这就去煎上。让娘娘生个十个八个的,看谁还敢小瞧咱们荷月堂。”
江澄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作势要打她:“你以为本宫是什么?母猪么?还十个八个的,你也真敢说。”
莲塘笑着躲开,转身去煎药了。江澄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阿姐的婚事定了,按规矩他还得去跟魏无羡说一声。江厌离是贵妃的亲姐姐,按制她定亲的婚书要递到宫里一份,由皇后或皇帝过目。
蓝忘机如今怀着孕,宫务分了一半给齐嬷嬷和王亦妧,这种礼制上的事未必会直接递到他案头。江澄知道,他要自己去说。
但他也在想另一件事——他替阿姐求了恩典,魏无羡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拿婚事换什么。他不想让魏无羡觉得他是在替江氏讨价还价。
他端起莲塘放在桌上的汤碗,小口小口喝着。汤是温的,莲藕排骨炖得酥烂,入口正好。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他想到了蓝忘机,怀着孩子,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枫林斋里,魏无羡就会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
自己呢?在魏无羡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需要安抚的贵妃,一个需要偶尔去看一看才能让江氏安分的摆设。他嫉妒蓝忘机,他羡慕他。可他也知道自己争不过。
“莲塘,”他开口,“明日早朝后,你到昭文斋,说本宫有事要跟陛下说。”
“娘娘要说什么事?”
江澄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荷月堂院子里那棵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石榴树,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阿姐的婚事,该让陛下知道了。”
莲塘应了一声,又缩回去继续煎药。
江澄一个人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开口——直接说阿姐要嫁了,太生硬,像是在催魏无羡添妆。
江澄又想起小时候阿姐总是对自己格外耐心爱护。如今她也要出嫁了,他觉得自己能替她做的,就是让魏无羡在婚书上多写几行字,让金子轩一家不敢怠慢她。
莲塘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走进来,放在他面前:“娘娘,坐胎药煎好了。”江澄低头看了看那碗药,没有皱眉,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药很苦,他没有吃蜜饯。他把空碗放回托盘上,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