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必须处理
黑暗黏稠,如同冰冷的沼泽,缓慢地吞噬意识。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地刺破感官,像是某种白色警报。肖战在断续的钝痛中浮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
“……轻微脑震荡,两根肋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幸好没伤到脏器……”
“患者一直说别告诉他弟弟,是怕影响他比赛吧?”
“唉,那孩子我见过,叫一博是吧?在封闭集训呢!听说是个很重要的比赛……”
“保卫处那边怎么说?那几个动手的学生……”
声音渐渐模糊远去。肖战费力地掀开一线眼帘,视野里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悬挂着的半袋透明液体。左手手背连着冰凉的针头,右手臂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稍微一动,无处不在的疼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肖母红肿着眼睛走进来,身后跟着面色沉郁的王父。看到肖战醒了,肖母立刻扑到床边,眼泪又掉下来:“战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吓死妈妈了。”
“妈,没事……”肖战想扯出个笑容安慰她,却牵扯到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
王父走到床边,握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掌心很暖,声音却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后怕:“保卫处已经控制住郑杰那几个了,监控也调了。这事学校会严肃处理,警方也介入了。战战,你放心,爸爸绝不会让你白受这个委屈。”
肖战点点头,喉咙干涩:“爸,妈,我没事,别担心。”他顿了顿,看向王父,“爸,一博他……集训是不是还没结束?别告诉他。”
王父看着儿子苍白却固执的脸,叹了口气:“我们知道。你妈连亲戚都没敢多说,就怕哪个说漏嘴传到一博耳朵里。你好好养伤,其他事不用操心。”
接下来的两天,肖战在病房里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疼痛时轻时重,睡眠很浅,常常被噩梦惊醒。宁雪和毛小雨来看过他,带了水果和鲜花,宁雪眼睛也肿着,一个劲地道歉,说都是因为自己才连累了他。肖战反过来安慰她,说郑杰那种人,迟早要出事,跟她没关系。
肖母寸步不离地守着,变着花样煲汤。王父学校医院两头跑,处理各种后续。表面看起来一切都按肖战的意愿进行着,消息被严密地封锁在这间病房里。
第三天下午,肖战精神稍好一些,靠在床头用没受伤的右手勉强刷着手机。班级群里关于毕业设计进度的讨论热火朝天,他默默看着,插不上话。工作室那边也发了消息,委婉询问项目进度,他只能回复需要请假延期。一种脱离轨道焦躁和身体不适的无力感,让他心情更加晦暗。
他想念画板,想念松节油的味道,想念能自由奔跑流汗的球场。也想念家里那张安静的书桌,和书桌后面那个人。
正出神间,病房门被很有规律的轻轻敲响了两下。
“请进。”肖战以为是护士来换药。
话落,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套装,风尘仆仆,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冷白的皮肤上。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法学院logo的纸袋。他就站在门口,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病床上的肖战。
肖战脑子里“嗡”的一声,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怎么会?集训不是还有一周才结束吗?谁告诉他的?
王一博的目光从肖战缠着绷带的额头,移到贴着医用胶布,残留着青紫指痕的脖颈,再到固定着胸肋的束缚带,最后落在他打着点滴,一片青肿的左手。那目光像冰冷的扫描仪,一寸一寸,将所有的伤痕脆弱和狼狈尽收眼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地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骇人的沉静。
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走廊的嘈杂隔绝在外。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肖战骤然失序的心跳上。
“一博?你……你怎么回来了?”肖母刚从外面打水回来,在门口撞见王一博,也愣住了,手里的暖壶差点没拿稳,“集训结束了?不对啊!不是还有……”
“妈。”王一博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我请了假。”他将手里的纸袋递给肖母,“路上买的,您和爸垫垫。”然后,他走到病床前,将肩上的背包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立刻质问肖战,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视线重新落回肖战脸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沉太静,像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压得肖战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喉咙发紧:“你……你怎么知道的?谁跟你说的?你的比赛……”
“伤怎么样?”王一博没回答他的问题,径直问道,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没事,都是皮外伤,医生说养养就好。”肖战飞快地回答,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真的,不影响什么!你赶紧回去,比赛要紧,别因为我……”
“两根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全身多处挫伤,左手肌腱轻微拉伤。”王一博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复述着,仿佛在宣读一份冰冷的伤情鉴定报告。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伤痕,“这叫皮外伤?”
肖战语塞。
“为什么不告诉我?”王一博又问,语气还是那样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怕影响你比赛……”肖战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
“所以,”王一博微微向前倾身,距离拉近,肖战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压抑着,细密的红血丝,还有下颌线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凸起的线条,“在你看来,一个比赛,比你现在躺在这里更重要?”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但那颤抖里蕴含的力度,却让肖战心脏狠狠一缩。
“不是……”肖战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觉得比赛对王一博很重要,不想成为他的拖累。可此刻面对王一博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一博没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悬在肖战额角贴着纱布的边缘,似乎想碰触,又怕弄疼他,最终只克制的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微凉,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疼吗?”他问,声音低哑了下去。
肖战鼻尖猛地一酸。这两天,很多人问过他疼不疼,他都摇头说还好。可此刻,面对王一博这简单到近乎笨拙的两个字,所有强撑的坚强仿佛瞬间瓦解。他闭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堵得厉害。
王一博收回了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病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王一博不会再开口时,他听到他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口吻说:“郑杰,还有另外动手的三人。保卫处的初步处理意见是留校察看,赔偿医疗费。”王一博抬眼看向肖战,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刃,“不够。”
肖战心头一跳:“一博,你别乱来,学校会处理,警方也……”
“我知道。”王一博打断他,语气依旧冷静,“我会走正规程序。他们的行为已经涉嫌故意伤害,达到刑事立案标准。仅凭校规处理,太轻了。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冰冷,“我查过,郑杰不止一次有类似的前科,骚扰威胁其他同学,只是之前没闹大。这次证据确凿,监控人证、伤情鉴定齐全。我会整理材料,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并附带民事赔偿诉讼。另外,他作为校队预备队员,多次严重违纪,我会同步向体育部和校纪委员会提交实名举报和证据副本。”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的法律推敲,带着冰冷的力度。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报复,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法律行动。
肖战怔怔地看着他。这样的王一博,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厉和锋芒,熟悉的是那份一如既往的专注和偏执的守护欲。
“会不会……太麻烦了?对你集训也有影响吧?”肖战喃喃道。
“不影响。”王一博回答得斩钉截铁,“集训我可以远程跟进。这件事,必须处理彻底。”他看着肖战,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冰而出,那是毫不妥协的坚定,甚至还带着一丝狠绝,“我不能让这种事,再有下一次。”
肖战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忽然意识到,王一博的突然归来,他平静表面下压抑的惊涛骇浪,他条分缕析的法律手段,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