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认得这是爸爸吗

第九十一章 认得这是爸爸吗

艾雪睡着了。她侧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圆圆和团团,圆圆穿着深蓝色小西装,团团穿着粉色小裙子,两只熊猫靠在她胸口,微笑着,像两个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卫士。她的脸红扑扑的,嘴角翘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在做梦。梦里没有黑暗星球,没有针扎,没有能量鞭,没有走廊上那滩血。梦里有艾克,有艾阳,有艾月,有圆圆,有团团,有小圆圆,有小团团,有多面体,有冰柠檬,有多星,有多辰,有老顽童爷爷,有笨笨,有聪聪。有所有人。所有人都在。一个都不少。

婴儿床放在病床旁边,木头做的,暖黄色的,床头雕着两只小兔子,一只竖着耳朵,一只耷拉着耳朵。艾阳和艾月并排躺在里面,裹着两条淡蓝色的小被子,被子上印着星星和月亮。艾阳的被子是星星,艾月的被子是月亮。后勤部阿姨特意挑的,说是“哥哥是星星,妹妹是月亮,星星围着月亮转,月亮照着星星亮”。

多星踮着脚尖,扒着婴儿床的栏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滴在婴儿床的床沿上。“弟弟——好小——比多辰小——多辰大的——弟弟小的——小的可爱——大的不可爱——多辰不可爱——弟弟可爱——”多辰站在她旁边,也踮着脚尖,也扒着栏杆,也瞪着眼睛,也张着嘴巴。“姐姐——妹妹——好小——比多星小——多星大的——妹妹小的——小的可爱——大的不可爱——多星不可爱——妹妹可爱——”

多星转过头,瞪着多辰。“我哪里不可爱了?我可爱。妈妈说我可爱。爸爸也说我可爱。叔叔也说我可爱。阿姨也说我可爱。所有人都说我可爱。你说我不可爱。你不可爱。你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小,什么都小。小不可爱。大才可爱。”多辰也转过头,瞪着多星。“我眼睛小,但我看得清。我鼻子小,但我闻得到。我嘴巴小,但我会说话。我会说‘姐姐可爱’。姐姐可爱。姐姐最可爱。比我可爱。比妹妹可爱。比所有人都可爱。”

多星的嘴巴嘟了起来,腮帮子鼓了起来,像一只在跟弟弟生气的、气鼓鼓的小河豚。但她忍住了。她是姐姐,不能在弟弟面前哭。她伸出手,在多辰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你也可爱。眼睛小可爱,鼻子小可爱,嘴巴小可爱。什么都小,什么都可爱。小可爱。你是小可爱。多星是大可爱。大可爱和小可爱,都是可爱。可爱和可爱在一起,就是可爱多。可爱多好吃。吃了开心。开心了就不吵架了。不吵架就和好了。和好了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爸爸妈妈就喜欢了。喜欢了就亲了。亲了就——就——就——”

“就怎么了?”多辰歪着头。

“就——就有小宝宝了。小宝宝和艾阳艾月一样。会哭,会笑,会叫‘姐姐’,会叫‘哥哥’,会叫‘巴布’。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这个家。不分开。”

冰柠檬靠在多面体肩膀上,看着多星和多辰拌嘴,看着艾阳和艾月睡觉,看着艾雪抱着熊猫做梦,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多面体的袖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棉花糖。“多面体,我们再生一个吧。再生一个,和多星多辰作伴。再生一个,和艾阳艾月作伴。再生一个,和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作伴。再生一个,和所有人作伴。再生一个,家里就更热闹了。热闹了好。热闹了就不冷清了。不冷清了就不想哭了。不想哭了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你就喜欢了。喜欢了你就亲我了。亲了我就——就——就——”

“就怎么了?”多面体的嘴角弯了一下。

“就——就——就有小宝宝了。”冰柠檬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多面体的袖子里,不出来了。

多面体笑了。他把冰柠檬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婴儿床里的艾阳和艾月。艾阳的拳头攥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找奶喝。艾月的嘴角翘着,像在做梦,梦里有草莓布丁,有蜂蜜烤翅,有紫菜蛋花汤,有所有好吃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眼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久到冰柠檬从他袖子里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了,久到多星和多辰拌完了嘴,手牵着手,站在婴儿床旁边,安静地看着两个小宝宝。

“多面体,你说,艾阳长得像谁?艾月长得像谁?”

多面体推了推眼镜。“艾阳像艾克。眉毛像,鼻子像,嘴巴像。连攥拳头的姿势都像。艾克小时候也这样,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在跟谁打架。艾月像艾雪。嘴角像,笑起来的样子像,连做梦翘嘴角的样子都像。艾雪小时候也这样,做梦的时候嘴角翘着,像在吃草莓布丁。”

冰柠檬笑了。她走到婴儿床旁边,弯下腰,在艾阳的小拳头上亲了一下,在艾月的小嘴角上也亲了一下。“艾阳,艾月,你们要快快长大。长大了,阿姨带你们去吃草莓布丁,蜂蜜烤翅,紫菜蛋花汤。带你们去实验室,看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带你们去看星云,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带你们去看地球,蓝色的,圆圆的,像一颗大大的、水汪汪的、会转动的蓝宝石。带你们去看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等你们。所有人都在爱你们。你们是所有人的星星。所有人的月亮。”

小圆圆和小团团被放在婴儿床的角落里,靠着艾阳的脚,靠着艾月的脚。小圆圆穿着深蓝色小西装,戴着蓝色小领结,微笑着。小团团穿着粉色小裙子,戴着粉色小蝴蝶结,也微笑着。两只小小的熊猫,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卫士,守护着两个更小的、软软的、暖暖的、正在睡觉的小生命。

艾阳的脚动了一下,踢到了小圆圆。小圆圆晃了晃,稳住了,继续微笑。艾月的脚也动了一下,踢到了小团团。小团团也晃了晃,也稳住了,也继续微笑。四只小小的脚丫,两只真,两只假,真脚丫踢假脚丫,假脚丫不躲不闪,不哭不闹,只是微笑着,像在说“你踢吧,我不疼。我是熊猫。熊猫不怕疼”。

门开了。艾克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深灰色的,上面印着快乐星球的标志。他去老顽童爷爷办公室取文件,去了不到二十分钟。他走的时候,艾阳和艾月还在睡觉,艾雪还在做梦,多星和多辰还在拌嘴,冰柠檬还靠在他肩膀上,小圆圆和小团团还在婴儿床角落里微笑着。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婴儿床里的两个小生命,同时动了。艾阳的拳头松开了,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在抓什么东西,像在抓他的手,像在抓那只每天早上帮他梳头发、戴发簪、在他出门前说“早点回来”的手。艾月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像一朵在清晨慢慢绽开的花,像在迎接什么,像在迎接那个每天晚上帮她洗脚、揉腿、托胸、在她抽筋的时候揉到不疼为止、在她吐的时候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在她哭的时候说“没事”的人。

艾克走到婴儿床旁边,低下头,看着他的儿子和女儿。艾阳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的,是“唰”地一下睁开的,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像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他的瞳孔里映出艾克的脸——瘦了,老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嘴唇干裂了,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那双他将来会慢慢认识、慢慢记住、慢慢发现里面有星星、有月亮、有整个宇宙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一眨不眨的,像两颗在夜空中刚刚亮起来的、还不怎么会发光、但已经在努力发光的星星。

“呀——呀——呀——”艾阳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声音。不是哭,是叫。他在叫。叫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一直能听到声音的人。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像远处传来的、被雾气包裹的、让人安心的潮水声。那个声音在他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一直在说——“宝宝们,我是爸爸。爸爸在这里。爸爸会保护你们,保护妈妈,保护这个家。爸爸不会让你们受伤。不会让你们害怕。不会让你们一个人。爸爸会一直在。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离开。”

艾月的眼睛也睁开了。比艾阳慢一点,轻一点,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绽开,一片花瓣,两片花瓣,三片花瓣。她的瞳孔里也映出艾克的脸,同样的瘦,同样的老,同样的青色,同样的干裂,同样的乱糟糟。但她的嘴角是翘的,翘得很高,高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她在笑。出生不到一天,她又在笑了。不是无意识的笑,是那种“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的、有意识的笑。

“咿——咿——咿——”艾月的声音比艾阳轻,比艾阳细,像一只小猫咪在叫妈妈,像一只小奶猫在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多星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出艾阳和艾月对着艾克“呀呀呀”“咿咿咿”的样子。她的手在多辰的手臂上掐了一下,不重,像一片小树叶落在皮肤上。“弟弟——你看到了吗——艾阳和艾月在叫爸爸——他们认得爸爸——他们没见过爸爸——但他们认得——他们听声音——听心跳——听味道——听所有妈妈肚子里听到过的东西——他们记得——他们什么都记得——记得爸爸的声音——爸爸的心跳——爸爸的味道——爸爸的一切——”

多辰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也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嘴角翘着,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绽开的小花。“记得。宝宝记得。记得爸爸。记得妈妈。记得所有在妈妈肚子里听到过的声音。记得爸爸说‘宝宝们,我是爸爸’。记得爸爸说‘爸爸会保护你们’。记得爸爸说‘爸爸会一直在’。一直在。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离开。”

冰柠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多面体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棉花糖。“多面体,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叫爸爸。他们认得爸爸。他们没见过爸爸,但他们认得。认得声音,认得心跳,认得味道。认得所有在妈妈肚子里感受到的东西。他们记得。他们什么都记得。记得爸爸的爱。记得妈妈的爱。记得所有人的爱。他们是在爱里长大的。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会认得爱。会记得爱。会给爱。会一直爱。”

多面体没有说话。他把冰柠檬搂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艾克蹲在婴儿床旁边,把脸凑近艾阳和艾月,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他们的鼻尖。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泪,有“我是爸爸了”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又酸又涨又甜的、滚烫滚烫的东西。

“艾阳,艾月,爸爸听到了。你们叫爸爸了。‘呀呀呀’是爸爸,‘咿咿咿’也是爸爸。你们说什么,都是爸爸。爸爸在。爸爸听到了。爸爸记住了。爸爸会一直记得。记得你们第一声叫爸爸,是在出生后的第一天,是在这个房间里,是在妈妈睡觉的时候,是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爸爸会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一刻。记住你们的声音。‘呀呀呀’‘咿咿咿’。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比大提琴好听,比鼓好听,比所有乐器都好听。因为这是你们的声音。是爸爸的儿子和女儿的声音。是爸爸的心肝宝贝的声音。是爸爸的命。”

艾阳的拳头松开了,不再攥着了。他的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抓住了艾克的食指。握住了。握得很紧,指节小小的,白白的,像五颗小珍珠。他的嘴巴不再一张一合了,安静了,嘴角翘着,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绽开的小花。他在笑。出生不到一天,他也会笑了。不是无意识的笑,是那种“我抓住爸爸的手了,爸爸的手好大,好暖,好安全”的、有意识的笑。

艾月的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到艾克的手指。她的手太小了,够不到。她的嘴巴瘪了,不是哭,是委屈。委屈爸爸只给哥哥抓,不给她抓。她的眼睛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像两颗快要溢出杯沿的水珠。

艾克赶紧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食指塞进她的小手心里。她握住了。握得很紧,比艾阳还紧,指节小小的,白白的,也像五颗小珍珠。她的嘴角翘了起来,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忍住了。她是妹妹,不能在哥哥面前哭。她要坚强,要勇敢,要和哥哥一样,抓住爸爸的手,不松开。

“艾月,爸爸不会忘了你。你是爸爸的小月亮。爸爸有太阳,也有月亮。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月亮。什么时候都有光。什么时候都不怕黑。你是爸爸的光。你们都是爸爸的光。”

艾雪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艾克蹲在婴儿床旁边,两只手被艾阳和艾月攥着,弯着腰,姿势很别扭,但他没有动。他怕一动,他们就松手了。他怕一松手,他们就哭了。他怕一哭,她就醒了。她醒了,就会看到他在笑。他笑了,她也会笑。她笑了,就不好看了——不,她笑了最好看。她什么时候都好看。笑的时候最好看。

“艾克哥哥,他们认得你。他们没见过你,但他们认得你。认得你的声音,认得你的心跳,认得你的味道。认得所有在我肚子里感受到的东西。他们记得。他们什么都记得。记得你每天隔着肚皮跟他们说话,说‘宝宝们,我是爸爸’。记得你每天亲我的肚子,说‘爸爸爱你们’。记得你每天揉我的腿,说‘妈妈辛苦了’。他们记得。他们什么都记得。记得你是爸爸。最好的爸爸。最温柔的爸爸。最帅的爸爸。”

艾克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旋转的花。他的手还被艾阳和艾月攥着,动不了,但他的眼睛动了。从她的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胸口——圆圆和团团还靠在她怀里,微笑着,像两个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卫士。

“小雪团子,你也是。你是妈妈。最好的妈妈。最温柔的妈妈。最漂亮的妈妈。你是我的太阳,我的月亮。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