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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每个字我都记得很清楚

奔驰迈巴赫的内饰是象牙白的真皮座椅,角度调得恰到好处,靠在上面近乎半躺,非常舒服。车内一片静寂,肖战无可奈何,把头枕在座椅上,疲惫地合上眼。

所谓豪车,上面都配了一位眼观鼻鼻观心的司机。

车驶出一段路,王一博才开口。“肖老师幸会。我是王一博。”

“王总你好。”

“不好意思,刚才没有向你介绍我自己。”

“不不,是我自己说得太多。”

“你并没说错什么。”

“我酒后胡言,王总把我说的话当个屁放了就好。”他这话说得粗俗,和一张脸完全不搭。但反正底牌已经摊了,再装下去也没意思。

“晚了。”

肖战愣了一下,睁开眼。

“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很清楚。”

肖战盯着他看了两秒,分辨不出这是句玩笑还是警告。王一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靠在座椅上回望着他。

“那你介意吗?”肖战问。

“为什么介意?”王一博说,“你说的都是实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年是我负责盛和慈善基金会的第一年。希望能不让你失望。”

肖战失笑。“王总言重了。”

“今晚之后,咱俩大概不会再见。您犯不着让我满意。”

“为什么不会再见?”

肖战偏过头。

“明天肖老师有空吗?”

“什么?”

“你不是需要钱吗?”王一博说,“谈个合作。”

肖战的酒醒了一大半。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王一博的眼睛。“你直接跟我谈?”

王一博点头。

“不通过公司?”

“不通过公司。”

“合作——什么合作?”

“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车无声地停了下来。肖战偏头一看,窗外是他公司的宿舍门口。老旧的保安亭,褪色的道闸杆,几盏昏黄的路灯一明一灭。他没说过自己住哪里。

*

肖战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趴在枕头上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赵楠。再看时间,十点四十。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惨白的光,正劈在他眼睛上。

“喂。”

“你刚醒?昨晚几点回去的?”

肖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记得了。”

“我给你发消息问顺不顺利,你就回了个‘嗯’,什么意思?顺利还是不顺利?”

肖战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倒灌回来。天台,月光,迈巴赫。每个字我都记得很清楚。为什么不会再见?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闭了眼。

“昨晚啊,”他说,“差点原地去世。”

“什么?”

“各种意义上的。”他想了想,总结道,“说来话长,不如不说。”

赵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知道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白问,于是顺着话头往下接:“那你现在怎么样?”

“还活着。”肖战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条缝透气,“你呢?回老家的铺盖卷得怎么样了?”

“哪有那么快——”

“结婚时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肖战拖长了语调说。“别嫌少。”

赵楠笑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肖战又跟他扯了几句,挂了电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脸还算正常,没有黑眼圈,没有浮肿,昨晚的酒气已经散了。他把冷水拍在脸上,拿毛巾擦干,拿起手机拨了爷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会才接通。那头传来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战战?”

“是我。”肖战切成重庆话,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你吃早饭没得?”

“吃了,”爷爷说,“小孙护士端来的,一碗抄手一个鸡蛋,还有小米粥。你那边啷个样?工作忙不忙?”

“不忙,今天没得戏。”

“没得戏就多睡哈,”爷爷的语气认真起来,“你瘦了黑多,上回视频我看你下巴都尖了。”

“下巴尖是镜头有美颜,你没要瞎操心。”肖战笑了一声,“你那边热不热?空调要不要喊人调一哈?”

“不冷不热,啥子都好。”

“那就好。”肖战靠在窗边,声音放得很轻,“爷爷,钱的事你莫管,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养病,听医生的话。”

“我晓得,”爷爷说,“你也要照顾好各人。”

“嗯。”

挂了电话,肖战闭了闭眼,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刚喝了半杯,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下午两点,我来接你。王一博。”

肖战攥起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昨晚天台上的风、酒意、迈巴赫后座昏暗的顶灯,所有画面裹着那句话一起涌回来。那不是梦。

*

王一博的车准时停在公司宿舍门口的保安亭边。

不是昨晚那辆迈巴赫。是一辆法拉利,车型他看不出来,只觉得车身线条比昨晚那辆更年轻,更锐,像一头蹲在路边的银灰色猎豹。他不敢想象王一博的车库会有多豪华。

驾驶座的门开了。

王一博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肖战差点没认出来。他今天没穿西装,白T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衬衫,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偏瘦但线条分明的手腕。头发被太阳光照出一圈浅棕色的光晕。整张脸干干净净地亮在日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还好,没穿错。

“肖老师。”王一博先开了口,语气和昨晚一样,平稳,简短。

“王总。”

“叫我王一博就行。”他说,“上车吧。”

王一博绕回驾驶座,肖战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他自己开车。肖战坐在副驾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安全带扣。昨晚有夜色,有昏暗的顶灯和酒意,说话再放肆也像是做梦。现在大白天,旁边这个大佬穿得像个学生,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人就是这样,套上一层身份的外壳之后,就变得束手束脚,客气礼貌起来。

车驶出小区,拐上主路。王一博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拿出一副墨镜戴上,动作很随意。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像昨天一样说话。不必顾及我的感受。”墨镜遮住了他半张脸,只看得见嘴角弯了弯,“我不介意。”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进座椅里,叹口气。“我昨天已经把得罪的话都说完了。”

“你没得罪我。”

“那是因为你大度。”

“我不大度。”

肖战一愣。

王一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然后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拐上高速入口,往城北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高楼渐渐消失,变成了厂房和树林。车内安静了一会儿,王一博忽然开口:“你需要钱做什么?”

肖战看着窗外,嘴角扯了一下。

“我不爱钱,”他说,“但钱能帮我解决问题。”

“什么问题?”

“你查过吧。”肖战转过头看他,“你能在几分钟里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地址。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人生故事。”

王一博没有否认。肖战叹了口气,把后脑勺枕到头枕里。

他说了。七岁以前在福利院,七岁以后被爷爷领养带大。爷爷少年丧妻后就一直一个人过,没什么钱,但把能给的都给了他。他喜欢画画,爷爷供他上了美院,祖孙俩为了凑学费什么活都干,爷爷刷墙刷到最后肺里全是粉尘。前年查出来的,肺癌。

王一博没有说“我很抱歉”之类的话。等肖战说完,他问:“什么治疗方案?”

“化疗加靶向药,目前是第二个疗程。”

“每个月多少?”

“住院、药、护工,加在一起,六万出头。”

王一博没说什么。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

肖战心想:他在算。他在算一个二线小演员一年能有多少收入,扣掉公司的抽成、北京的生活成本,再扣掉私立医院的特需病房和靶向药,还能剩多少。

这笔账不难算。他入行三年,真正有稳定收入也就是最近一年的事。

“还能撑几个月?”王一博问。

“不到三个月。”

王一博点了一下头,指尖在方向盘上最后敲了一下,停了下来。那个动作很短,但肖战捕捉到了。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王一博不是在听一个答案,而是在对答案。他掌握的信息、推算出的结论,和此刻肖战亲口说出的数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所以他点头,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感慨,只是因为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然后他把方向盘轻轻往右一打,车拐进一条法国梧桐夹道的小路。肖战发现他认识这里。怀柔影视城附近最高档的别墅区,圈内几个一线都住这。

王一博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住,按了一下遥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别墅,白色外墙,落地窗映着午后阳光下的树影。

“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