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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和月亮

第九十章 太阳和月亮

那天下午,艾雪正坐在实验室的高脚椅上,怀里抱着小圆圆,给小圆圆喂奶。粉色的奶瓶,温水,“咕嘟咕嘟”的配音,认真得像在做一项关乎全星球安危的科学实验。小圆圆的婚纱裙摆被她撩起来,露出毛茸茸的肚子,她把奶嘴怼在肚子上,嘴里念念有词:“小圆圆乖,喝奶奶,喝饱了睡觉觉,睡醒了妈妈带你玩。”

突然,她停了一下。不是慢慢停的,是“唰”地一下,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纸白。她的手从奶瓶上滑下来,护住了肚子,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艾克听到了。他正在主控台前看数据,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到她的腿上有水,透明的,亮晶晶的,顺着椅子往下流,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又一滴。羊水破了。

他冲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雪,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终于来了”的紧张,也有“我怕”的颤抖。

“艾克哥哥——宝宝们要出来了——他们不等了——他们等不及了——他们要见爸爸——要见妈妈——要见圆圆——要见团团——要见所有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在风雨中挣扎的、快要断线的收音机。

艾克抱着她冲出实验室。他的步子很快,很稳,像一艘载着最珍贵货物的、在风暴中全速前进的船。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手臂很稳,稳得像一道永远不会倒塌的墙。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面不会碎的盾牌。

“我在。我在这里。宝宝们出来,就能看到爸爸了。爸爸在。爸爸一直在。”

走廊里,后勤部的阿姨看到了,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医疗中心的护士看到了,推着担架车跑过来。食堂的大师傅看到了,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多面体和冰柠檬从后面追上来,多面体手里还拿着数据板,冰柠檬手里还端着热可可,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但没有停下来。多星和多辰被笨笨和聪聪抱着,跟在后面。多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小兔子。多辰的眼睛也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但他的嘴角是翘的,像在说“弟弟妹妹要出来了,好事,不怕”。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艾克被挡在门外。他的手撑在门上,手指在发抖,他的额头抵在门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在祈祷。他从来不信神,不信佛,不信任何宗教。但此刻他在祈祷。祈祷她平安,祈祷宝宝们平安,祈祷他们一家四口能整整齐齐地从这个门里出来。

多面体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艾克,她会没事的。她是艾雪。她是你的小雪团子。她不会有事。她答应过你。她从来不骗你。”艾克没有说话。他的额头还抵在门上,眼睛还闭着,嘴唇还在动。他在数。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他不知道自己数到了哪里,他的脑子里全是她的脸——五岁的她,扎着两个小揪揪,抱着圆圆,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说“你好,我是艾雪,你的助手”。十岁的她,在地球上,发烧了,脸烧得红红的,躺在他怀里,说“艾克哥哥,我好难受,你不要走”。十八岁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愿意”。此刻的她,躺在手术台上,肚子被切开,医生从里面取出他们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她疼不疼?她怕不怕?她在想什么?她在喊他的名字吗?她在梦里喊了十三声,在走廊上喊了十三声,今天她要喊多少声?他听不到。门关着。他听不到。

老顽童爷爷来了。他没有端茶。他的手里空空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走到艾克身边,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像一座山,像一个不会倒下的、沉默的、坚定的存在。

杨阳和丁凯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杨阳的鞋带散了,他没有系;丁凯乐的眼镜歪了,他没有扶。两个人跑到手术室门口,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杨阳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了,又擦了,又流了。丁凯乐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在发抖。

冰柠檬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无声地哭。多星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阿姨——不哭——宝宝——出来——就好了——出来了——阿姨就笑了——笑了就不哭了——不哭了就好看了——好看了叔叔就喜欢了——喜欢了叔叔就亲阿姨了——亲了阿姨就——就——”

“就怎么了?”冰柠檬从膝盖里抬起脸来,看着多星。

“就——就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了脸就红了。红了就好看了。好看了叔叔就更喜欢了。更喜欢了就——就——就有小宝宝了。小宝宝和弟弟妹妹一样。会哭,会笑,会叫‘阿姨’,会叫‘叔叔’,会叫‘爷爷’,会叫‘巴布’。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家里,在所有人身边。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分开。”

冰柠檬把多星搂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小肩膀里,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放开了的、痛快的、把所有担心和害怕都哭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

手术室里传来了一声哭。不是女人的哭,是婴儿的哭。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像一只小狮子在宣告自己的到来。艾克的手从门上滑下来,他的腿软了,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一颗,两颗,三颗,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又传来了一声哭。比第一声轻一点,细一点,像一只小猫咪在叫妈妈。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响,一个轻;一个粗,一个细;一个像他,一个像她。

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旋转的花。“恭喜,龙凤胎。哥哥先出来,五斤六两。妹妹后出来,四斤八两。母子平安,母女平安。”

艾克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看着那扇门,看着护士脸上的笑容,看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他想进去,他想看她,想看宝宝们,想握住她的手,想对她说“辛苦了”,想对她说“我爱你”,想对她说“你是最棒的妈妈”。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嘴巴不听使唤,他的声带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点了穴的、动弹不得的、但眼睛里全是光的人。

多面体推了他一下。“进去吧。她在等你。宝宝们也在等你。”他走进去。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嘀嘀”声,和两个婴儿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艾雪躺在床上,脸白白的,嘴唇白白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湿湿的,一缕一缕的,像被雨水打湿了的、还在滴水的柳枝。她的身边躺着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婴儿。左边的那个,头发黑黑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睡觉的战士。右边的那个,头发也黑黑的,眼睛也闭着,但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小小的、在梦里笑的天使。

艾克走过去,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伸出手,握住了艾雪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脸颊蹭着她的手心,用嘴唇贴着她的手指。

“小雪团子,辛苦了。宝宝们出来了。哥哥五斤六两,妹妹四斤八两。哥哥哭声大,像你。妹妹哭声小,像我。他们都很健康。你也很健康。我们都很好。家很好。什么都很好。”

艾雪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的,是“唰”地一下睁开的,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像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她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瘦了,老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嘴唇干裂了,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她最爱最爱的眼睛——里面有泪,有光,有“你辛苦了”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又酸又涨又甜的、滚烫滚烫的东西。

“艾克哥哥,宝宝们叫什么名字?”

“哥哥叫艾阳。太阳的阳。妹妹叫艾月。月亮的月。太阳和月亮。一个白天出来,一个晚上出来。一个像你,一个像我。你白天的时候笑,晚上的时候也笑。你什么时候都笑。你笑起来像太阳,也像月亮。你是太阳,也是月亮。你是我的太阳,我的月亮。我的一切。”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艾克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肚子上。肚子空了,不圆了,不鼓了,像一个小皮球被放了气,瘪瘪的,软软的。她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艾阳,艾月,你们听到了吗?爸爸给你们起名字了。艾阳是哥哥,艾月是妹妹。哥哥要保护妹妹。妹妹要相信哥哥。你们要一起长大,一起走路,一起说话,一起叫‘爸爸’,一起叫‘妈妈’,一起叫‘爷爷’,一起叫‘巴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吵架,一起和好。一起长高,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一起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家里,在爸爸妈妈身边,在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身边,在所有人身边。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分开。”

艾阳哭了一声,很响,像在说“听到了”。艾月也哭了一声,很轻,像在说“我也听到了”。艾克把艾阳抱起来,托在手心里。他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刚出壳的、羽毛还没干透的小鸟。他的眼睛闭着,拳头攥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找奶喝。艾克低下头,在他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

“艾阳,我是爸爸。爸爸在这里。爸爸会保护你,保护妹妹,保护妈妈。爸爸不会让你们受伤。不会让你们害怕。不会让你们一个人。爸爸会一直在。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离开。”

他把艾阳放回艾雪身边,又把艾月抱起来。艾月更小,更轻,像一片羽毛,像一团棉花,像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呼吸的糯米团子。她的嘴角翘着,像在做梦,梦里有草莓布丁,有蜂蜜烤翅,有紫菜蛋花汤,有所有好吃的东西。艾克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艾月,我是爸爸。爸爸在这里。爸爸会保护你,保护哥哥,保护妈妈。爸爸不会让你受伤。不会让你害怕。不会让你一个人。爸爸会一直在。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离开。”

艾月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在笑。出生不到一个小时,她就会笑了。不是无意识的笑,是那种“我听到了,我知道你是谁,你是爸爸”的、有意识的笑。艾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艾克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艾克哥哥,你给宝宝们唱首歌吧。唱《月亮船》。唱你在我七个月的时候,在我耳边唱的那首。你说‘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你唱了,我就不哭了。不哭了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你就喜欢了。喜欢了你就亲我了。亲了我就——就——”

“就怎么了?”

“就——就——就又有小宝宝了。小宝宝和艾阳艾月一样。会哭,会笑,会叫‘爸爸’,会叫‘妈妈’,会叫‘爷爷’,会叫‘巴布’。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家里,在所有人身边。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分开。”

艾克笑了。他把艾雪的手贴在胸口,把艾阳和艾月并排放在她身边,把脸凑近三个他最爱的人——一个大,两个小。他张开嘴,唱了。声音很低,很轻,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像远处传来的、被雾气包裹的、让人安心的潮水声。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有快乐和智慧的桨。当你醒来,千万别告诉别人,我正摇着月亮船,在银河上远航。”

艾雪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翘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进枕头里。她的手攥着艾克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艾阳的哭声、艾月的笑声、艾克低沉的歌声叠在一起,像一首四声部的、乱糟糟的、但好听极了的交响曲。

多面体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数据板。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没有擦。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冰柠檬靠在他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把多面体的西装袖子湿了一大片。多星和多辰站在他们旁边,仰着脸,看着手术室里那一幕。多星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在夜空中慢慢闪动的星星。多辰的眼睛也亮亮的,像两颗在说“弟弟妹妹出来了,好事,开心”的、小小的、亮亮的星星。

老顽童爷爷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着艾克跪在地上唱歌的样子,看着艾雪躺在床上流泪的样子,看着两个婴儿并排躺着、一个哭一个笑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弯成了一个温暖的、慈祥的、但带着一丝“年轻真好”的、长辈特有的、让人又怕又爱的弧度。

“太阳出来了,月亮也出来了。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月亮。什么时候都有光。什么时候都不怕黑。”他转过身,走了。步子很慢,很稳,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他的背影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