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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温旭走后,聂怀桑没有歇息,一个人安安静静喝着茶,,茶几上那茶壶还透着氤氲的热气,但茶叶似乎不能让他满意,他轻轻的:“啧。”了一声。

而此时窗户被人小心翼翼的推开,但聂怀桑连眼都不抬,依旧静静的品着茶。聂怀桑笑了笑:“阁下大驾光临,聂某有失远迎。”

来人一身黑衣劲装,脸上用黑巾覆盖的只剩那一双目含笑,漆黑清澈的大眼睛:“聂二公子果然晓天下之事啊!不仅对这风月之事颇有研究,对人心也是了如指掌啊!”聂怀桑打开了扇子在胸前缓缓的摇动着:“过奖了。”

黑衣人双手抱于胸前,似是在等聂怀桑开口。聂怀桑不紧不慢的又抿了一口茶:“你这步棋什么意思?为何让你的人用晓星尘的霜华去杀常萍,那晓星尘的与陛下是什么关系我不信你不知道。”

闻言,黑衣人顿了顿:“此事并非我的主意,我只是听从吩咐,断然不知道他会用霜华。”二人均对这个计划之外的意外有些许烦躁,聂怀桑用力的将折扇合上:“终究是你御下不严,别忘了你的承诺。”

那双好看的眼睛霎时染上了深沉的恨意,浑身散发着冷气:“我当然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忘。”

聂怀桑点了点头:“那最好了,不过我提醒你,要斩断一切的节外生枝。”黑衣人点了点头:“自然,此次是我办事不力,但我会想办法,让这件事圆满过去,只是可惜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这只是小事而已,但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做事最忌讳一个情字了,他与晓星尘发生了什么你就算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出个大半。算了,详细的过程,你也不必报上去了,我再亲自去说。但他可是把双刃剑,可杀人亦可伤自身。注意分寸。”

双目相对,视线汇聚,二人的眼眸中均是旁人看不透的深沉。

皇宫紫宸殿内,紫金麒麟祥云炉正缓缓吐出龙涎香。魏无羡坐在金丝楠木书案前,手里转动着陈情,眼神有些涣散。案上摆着昨夜递上来的折子。那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在他眼中竟有些模糊不清。

他放下陈情,伸手揉了揉眉心。过了一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想借那点凉意把胸口翻涌的燥热压下去,但压不住,那股热像炭火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烧得他喉咙发干。

魏无羡闭了一下眼,把窗合上,转过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廊下的温宁说了一句话:“朕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不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温宁愣了一下,看见魏无羡的脸色,又咽回了想问的话,应了一声“诺”,退到廊下更远的地方。

魏无羡关上门走回案前坐下。他伸手去拿案上那盏茶,指尖触到瓷壁的瞬间手开始抖了。茶盏被带倒滚落在案面上,茶水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去扶,把两只手按在案沿上用力按住。那股熟悉的燥热从胸口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呼吸开始变重,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他咬着牙,一只手撑在案沿上,另一只手抓住案上的陈情横在身前。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烛火裂成几瓣又合拢。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温宁脊背绷紧,想起魏无羡的吩咐,攥紧了拳头没有动。

藕荷和藕池也听见了那声响,藕池快步走到温宁身边压低声音:“温大人,陛下——”温宁摇头:“陛下说了,不许进去。”藕池又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推了一把温宁:“再不进去,陛下出了事谁担着?”三人没有再犹豫,推门闯了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魏无羡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着袖口咬在嘴里,袖口已经被咬破了。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见状,藕荷冲向内室取丹药,藕池跪在魏无羡身边说“按住陛下”。温宁上前时被魏无羡猛地挣开,那一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毒发的人,魏无羡嗓音嘶哑:“滚——”

藕池没有退,她趁着温宁重新按住魏无羡的间隙取出银针,一针扎入他颈侧,魏无羡的动作停了一瞬又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不动了,眼睛合上,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藕池跪在地上手还在抖。

温情来的时候魏无羡已经被安置在榻上。她诊了很久,眉头越锁越紧。藕荷在旁边低声说陛下服用玉玄寒冰丹的效果大不如前。温情放下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连玉玄寒冰丹都压不住了。”

温宁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温情走到榻前看着魏无羡苍白失血的脸:“此毒是越氏当年的秘术,自从越昆死后这毒方就断了。如今连解药从何查起都不知道。我只能尽力压制,剩下的,看陛下自己。”

四人的目光汇聚到躺在塌上的魏无羡,脸上的潮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苍白,苍白的嘴唇不知道在嗫嚅着什么,单单从他紧缩的眉头便知道他承受了多少痛苦。

齐映竹次日一早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安。

她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香炉里,才穿上外袍出了门。

魏无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睁开眼,看见帐顶熟悉的纹路。他撑着坐起来,指节还在微微地颤。他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捏了捏眉心。昨夜那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

紫宸殿寝室的门推开,魏无羡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停了一息,等那阵晕眩过去了才迈出步子。

温宁跪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魏无羡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留下一句:“昨夜的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皇后那边。”

温宁应了一声“诺”,魏无羡没有再停留,往昭文斋的方向走去。他走得比平时慢。

与此同时,两只游隼从栎阳方向飞来落进宫中廊下,影寻接住解下信筒快步走进昭文斋。魏无羡正站在书架前翻找一本旧书,察觉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影寻将密信呈上:“陛下,聂大人和温大人送来一封密信。”魏无羡挑眉:“这两还是头一次办事这么牢靠,别是发生了什么?”

魏无羡接过信漫不经心地看起来,但看到第二行时双眼微眯透出阵阵寒意,看完后将密信放进炭炉里,信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走到榻前坐下把玩着陈情。

影寻低声道:“陛下?”魏无羡的声音不高不低:“杀常萍的那把剑是霜华。”影寻面色微变:“霜华不是抱山散人的徒弟晓星尘的佩剑么?那岂不是……”魏无羡点了点头:“是啊,弄到天音阁头上去了。”

他顿了一下,“朕早年听闻小师叔不顾师祖阻拦下山游历,似乎与白雪阁的宋子琛一直在淮阳郾城一带。怎么会跟栎阳常氏扯上关系?”他像是在问影寻,又像是在问自己。指尖摩挲着陈情尾端的红穗,眼底晦暗不明。

魏无羡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那枚玉佩是抱山散人留给他的,他戴了很多年,从不离身。思绪忽然被拉回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才四岁,藏色一早起来把他穿戴整齐,他睡眼惺忪地问母亲要去哪里,藏色笑着说“去见娘的师傅,羡羡要叫她师祖”。

那一日他见到了抱山散人,可她不像寻常长辈那样慈爱地看着他,反而与母亲闹得不欢而散。他记不得谈话的内容,只记得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提起过师祖。

直到后来藏色发现了抱山散人留给他的那块玉佩,抱着他和他父皇哭了一场。他那时候不懂,只知道自己娘亲哭了,自己着急也跟着哭。

再后来,蓝启仁才慢慢告诉他那些旧事,藏色当年是抱山散人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女弟子。她下山听学,与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魏长泽相爱,不顾师门反对执意嫁入皇室。

抱山散人将她关回天音阁,魏长泽趁乱上山要带她走,遇上了藏色的大师兄,一番打斗之后,世人只知藏色下了山,与抱山散人绝义,从此不再是天音阁的弟子,而是三皇妃。

魏无羡把那段回忆从脑海里收回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边缘。

他如今知道得比那时候多得多,但他始终不确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一直没有深究过,母亲已经不在了,那些旧事追到头也不会有答案。

可如今霜华出现在栎阳,常氏的案子牵出了通政司的旧档,旧档又连着一堆势力,而霜华又连着天音阁。

他不想把这些事都串在一起,但线头已经自己缠上了。他刚毒发完不久,身子还虚着,头有些发沉。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影寻看着他的面色小心开口:“陛下,这些事情属下会去探查的,还望陛下爱惜龙体。”

魏无羡缓了缓,才开口:“听说皇后的兄嫂生了一对双胞胎?”影寻点头:“是,昨日才出生的。”

魏无羡的嘴角弯了一下:“派人送贺礼过去,告诉蓝曦臣,等到满月之时朕与皇后再前去恭贺。还有,蓝家这一辈是行日的吧?”影寻应了一声。

魏无羡想到蓝曦臣那两个刚出生的儿子,又想到蓝忘机肚子里那个还没有落地的孩子,那点沉郁被轻轻拨开了几分:“朕近日正在为皇后腹中的孩子择名。如若蓝家不嫌弃,朕可以为他们取个名。”

影寻微微一惊,低下头应了一声“诺”,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魏无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哑哑的。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那把剑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栎阳,他拿起朱笔在下一本折子的封皮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三司赴秣陵的官员出发得比聂怀桑去栎阳来得早。

那日,天色未亮,城门刚开。

吏部刘郎中、刑部李员外郎、都察院孙御史在城门口汇合时,彼此只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各自都知道对面坐着什么人。

刘郎中是蓝氏的门生,李员外郎是定王的人,孙御史是个连自己人都咬的孤臣。三顶轿子,三路人马,同一道旨意。

出发的时间是魏无羡定的,足够秣陵的人把该藏的藏好、该毁的毁掉、该甩的甩干净;也足够让真正想查的人先一步抵达。他就是要让这潭水先浑起来,好看看底下究竟藏着多少条不想见光的鱼。

刘郎中坐在马车里翻看秣陵的卷宗,临行前蓝曦臣只交代了一句话:“查赵明德,不要碰裴氏。”他明白,他只需要把表面的事做实,让所有人觉得朝廷在查,就够了。

李员外郎收到的密信是定王府的人连夜送来的,信上只有四个字:“保赵明德。”他没有回信,他只需要留余地,让赵明德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干净,这就够了。

孙御史则是在出发前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写着:“查苏涉。”他看完了,放在烛火上烧了,一个字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三司的车队沿途经过驿站时,各州县的官员或明或暗地派人来打探消息。

刘郎中闭门不见,李员外郎见了几个旧识但什么也没说,孙御史连驿站的门都没出过。三人都清楚。从出发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会被人记下来。谁在路上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喝了谁的茶,回了京城都会变成一卷卷宗。

秣陵知府赵明德是在三司抵达前三天收到消息的。他当时正在书房里看账册,密报从京城快马送到他手上时,他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坐下来,把府里最紧要的几本账册搬到桌上,一本一本翻,翻到与苏涉有关的记录时,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烧。

苏涉手里有他赵明德的东西,如果他烧了账册,苏涉就会用那份东西来换自己的命。他不能烧,只能先做平。

他把账册重新誊抄了一遍,该填的缺口填上,该删的名目删掉,把表面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真正要紧的东西锁进了密室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他坐了一会儿,想了一件事,如果朝廷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他把苏涉推出去能保自己全身而退吗?他想起苏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鸷与算计的眼睛,心里便泛起一阵寒意。

苏涉收到消息比赵明德晚了一天。他没有像赵明德那样来回踱步,只是坐在书房里把那封密报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回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本盐商名册,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这本名册是他手里最重的东西,也是他最后一张牌。他给河东写了一封信,信很短:“苏某手里有裴氏的旧账,若裴氏不保苏某,苏某便只能自保。”

信送出去之后,他把书案上的笔墨收拾干净,然后坐在那里等着。

三司抵达秣陵那天,赵明德率府中官员出城迎接,在府衙设宴款待。

宴席上刘郎中问了赋税账目的事,赵明德答得滴水不漏,李员外郎适时接话,孙御史坐在角落里低头吃菜,没有开口。

但宴席快散的时候,孙御史搁下筷子,像随口一提地问了一句:“赵大人,秣陵的盐税账目,本官想调阅一下。”

赵明德的面色没有变化,笑着应了“好说好说”,当晚就让人把誊抄好的册子送去给孙御史过目。

他不知道的是,明杰灏的人早在三司出发之前就已经潜入了秣陵,在府衙里待了三天,把赵明德府库里的底档全部抄录了一遍。赵明德做手脚的那份册子,是被人筛过的。

三司在秣陵查了十天。十天里,刘郎中查了赋税账目,李员外郎走访了几户商户,孙御史几乎每天都待在县丞衙门里翻旧档。

他翻得很细,从泰安六年一直翻到靖朔八年,把苏涉经手的每一笔盐税记录都捋了一遍,然后在写了一封折子。

他在折子里埋了一句话:“秣陵盐税缺口的去向,有待进一步追查。”他封好火漆交给随行的北镇抚司暗卫,连夜送回天邑城。他知道天邑城里有人能读懂这句话。

聂怀桑和温旭离开栎阳的时间比三司晚了六天,但他算好了路程。栎阳到天邑城比秣陵到天邑城近两日路程,他在路上歇了两晚,故意放慢了脚步,最后和三司的车队在同一天傍晚进了天邑城。

他不需要比三司早到,只需要让所有人觉得,两件事是同一时间被递到御案上的。

两路人马进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影寻站在城门口数了数,然后快步回了宫里,在昭文斋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魏无羡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朱笔,影寻才进去低声回禀:“陛下,聂大人和三司的官员都回来了。两路人马前后脚进的城。”

魏无羡点了点头:“让他们把折子递上来。明日早朝,一并处置。”

影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魏无羡一个人坐在昭文斋里,把聂怀桑的折子和孙御史的密信看了一遍,放在一起收进了暗格。

他没有看刘郎中和李员外郎的折子,他知道那两本折子不会写他需要的东西。他提起朱笔,在早朝议事的条陈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了折子,没有再翻开。

次日早朝,魏无羡坐在龙椅上,冕旒垂落,看不清表情。

他先处置了常氏灭门案,聂怀桑与温旭查办有功,擢升聂怀桑为大理寺左少卿,温旭升任河东道巡按御史。

聂怀桑的升迁是虚的,温旭外放才是实的。河东是定王的地盘,温旭去那里做巡按御史,就是在那片棋盘上多了一颗钉子。

定王若想拔除,势必会牵动整个河东。魏无羡要的是让对手在每一次落子时都不得不顾忌这枚暗处的棋子。

然后他顿了片刻,拿起孙御史那份折子,处置了秣陵的事。

苏涉革职查办,赵明德降级留任,着户部另派人复查盐税账目。

听着魏无羡的处置,魏既存笑了,与明杰灏交换了个眼神,赵明德被降了级却还坐在知府的位置上,他会更急着把苏涉推出去挡刀。而苏涉被革职押送进京,关进大理寺牢房,他的命就攥在了陛下手里。

那本盐商名册和裴氏的旧账还在暗格里,只要苏涉在牢里待着,那些东西就不会消失。苏涉会用它们来换命,而魏无羡会在合适的时候收。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殿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议程到此为止了。

魏无羡却没有放下手中的折子。他像是刚刚才想起还有一件事,语气平淡:“还有一件事。栎阳常氏灭门,常慈安身故,其妹常慈宁为蓝氏四房蓝咏赫之母。常氏既已无人,蓝咏赫在地方任职,政绩勤勉,又逢母族遭此大变,朕念其孝心,亦念其治政之能,不宜再让他外放。”

他抬起眼,隔着冕旒看向殿中:“着蓝咏赫调回京城,任吏部考功司郎中,回京后即日赴任。”

话落下去的一瞬间,殿内安静了。

吏部考功司郎中,正五品,掌文官考核、京察、大计,是吏部四司中最要害的一个位置。谁在这个位置上,谁就握着整座朝堂上每一个文官的升迁进退记录。这个位置平日里都是由与各方势力都不沾边的清流担任。

而魏无羡借着这个由头把他放进了吏部,还是考功司。底下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恩恤,是一步棋。

蓝曦臣站在文官列之首,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魏无羡在做什么。

金光善站在文官列里,嘴角挂着那丝笑,心里却已经在重新盘算了。

蓝咏赫调回吏部考功司,意味着吏部从此多了一双蓝氏的眼睛。蓝氏和皇帝绑得越紧,金氏的路就越窄。

他回去之后对心腹说了一句:“暂时不要跟秣陵那边的人联系。”

定王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沉了半截。考功司管着京察,蓝咏赫调回来,意味着明年京察的时候,他的人在考核上会多一个变数。

他回到王府之后对周文远说了一句:“让河东那边的人收敛一些,不要在温旭刚到任的时候出岔子。”

容王站在班列中段,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魏无羡没有把蓝咏赫他放到一个显眼的位置上,而是放进了吏部最不起眼却最要害的地方。这一步棋走得稳。

散朝后魏无羡把聂怀桑单独叫到昭文斋,补了一句:“大理寺那边你不必每日点卯。朕会替你打点,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

聂怀桑笑了一下:“臣明白。臣还是那副样子——不学无术,混吃等死。”

魏无羡没有接话。他知道聂怀桑这副样子就是最好的刀鞘,刀在鞘里的时候,没有人会提防它。

温旭已经在去河东的路上了,苏涉还在牢里,裴氏的旧账还在暗格里。风已经起了,等风再大一些,该掉下来的东西自然会掉下来。

庄晋长公主是在当天傍晚才听到全部细节的。她坐在佛堂里捻佛珠,听心腹把朝会上的人事安排一一道来。

“苏涉那个废物,让他自己担着。”她没有问苏涉有没有供出什么来,因为她知道苏涉不会那么快开口。

听到蓝咏赫调回吏部考功司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佛珠停在指间,没有继续捻。

她没有立刻开口,捻了三圈才慢慢问了一句:“蓝咏赫?”心腹低着头:“是。陛下说常氏既已无人,念及蓝氏与常氏的姻亲之谊,不宜再让蓝咏赫外放。”

庄晋没有接话。她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供桌的香炉上。

蓝咏赫是她女婿。苏姣嫁进蓝家的时候,她亲自送的女儿出嫁,站在公主府的门口看着花轿走远。那时候她想的是,蓝氏是天下第一世家,苏姣嫁过去,至少这辈子不会被人欺负。

但她没有想过蓝咏赫会有朝一日被放进吏部考功司。

蓝咏赫外放多年,在地方上做官,不显山不露水,她一直觉得这个女婿够安分、够稳当。可现在魏无羡把他调回京城,放进了吏部最要害的位置。蓝咏赫是她女婿,可蓝咏赫也是蓝氏的人。

庄晋想起苏姣回门那天,坐在她对面喝了一盏茶,说蓝咏赫待她好,说婆母常慈宁性子软,不立规矩,说她在蓝家过得很舒心。她当时只回了一句:“过得好就行。”

她捻了三圈佛珠才开口:“让苏姣到天邑后来公主府一趟。不必说别的,就说本宫想她了,让她来陪本宫说说话。”心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庄晋在想魏无羡这一步棋,蓝咏赫是她女婿,升了官,她不能公开反对,反对了就是跟女儿过不去。

可蓝咏赫升到了考功司,她埋在吏部的那些线就会多一个变数。魏无羡这步棋比定王想的要毒。

魏无羡到枫林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廊下的灯笼刚点亮,院子里那棵枫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蓝忘机正靠在榻上看书,见是他来了便放下书卷起身行了礼。

魏无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他没有急着说话,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蓝忘机。蓝忘机也没有开口问,今日不一样的是,蓝忘机先把话头递了过去:“陛下今日比平日晚了些,用膳了吗?”

魏无羡把茶盏放回案上:“今日早朝多说了几件事。”

他把朝堂上处置的结果说了一遍,聂怀桑升了大理寺左少卿,温旭去了河东,苏涉革职下狱,赵明德降级留任。说得随意。

蓝忘机听完了,只说了两句话。魏无羡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倒看得准。”蓝忘机没有接话。

魏无羡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把蓝咏赫调回京城了。吏部考功司郎中。”他说完看着蓝忘机。

蓝忘机的目光在魏无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来:“庄晋不会拦。但她会让苏姣去跟蓝咏赫说话。”魏无羡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对。庄晋不会在明面上反对这道调令。

蓝忘机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话头收了回来:“下元节的事,臣妾交给纯妃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蓝忘机把下元节家宴交给纯妃而不是江澄,这件事倒让他有几分惊讶,不过很满意,他并不想让江澄在后宫过分得意。

魏无羡没有多问,只是靠回椅背:“下元节不必大操大办,简单办个家宴就好。你怀着孕,太繁杂了累人。”

蓝忘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低垂的眉眼像一池深水。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蓝忘机手里那卷书抽出来搁在案角。蓝忘机抬起眼看他,没有问为什么。

魏无羡靠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几分懒散:“阿湛,你说朕今晚要是歇在枫林斋,江贵妃那边会不会又摔东西?”

蓝忘机没有动,任他靠着:“江贵妃摔东西,是她的事。陛下歇在哪,是陛下的事。”魏无羡笑了一下:“你倒是推得干净。”蓝忘机说:“臣妾只是就事论事。”

魏无羡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的肩窝:“朕今晚就歇在你这儿。”蓝忘机的耳尖微微泛了红,没有接话。

魏无羡没有再逗他,松开手站起来:“去洗漱吧,明日还要早朝。”蓝忘机应了一声,起身去内室。魏无羡站在原地看了,蓝忘机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因着肚子大了,走起来总带着一点不自觉地用手撑腰的习惯。

他收回目光,把案上那盏烛火拨亮了一些。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之后,魏无羡过了一会儿开口:“阿湛,蓝咏赫调回吏部之后,苏姣那边你帮忙看着些。不用做什么,知道她那边有什么动静就行。”

蓝忘机在黑暗中“嗯”了一声,没有多问。魏无羡没有再说话,把手伸过去,在被子下面握住了蓝忘机的手。

过了一会,蓝忘机都以为魏无羡睡了。没想到魏无羡侧过身:“阿湛。”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困意,“未央宫快修好了。朕原本想着你怀孕了,不宜挪动,就让他们慢慢修。等孩子生下来再搬也来得及。”

蓝忘机“嗯”了一声:“陛下送来的东西,快把枫林斋淹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陈述。

魏无羡低笑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嫌多?那朕明日让人把那些东西先搬回库房。等未央宫修好了再送过去。”

蓝忘机没有接话。魏无羡顿了顿,又说:“朕知道江澄那日在你面前说了些话。月你若是觉得不自在,朕让他以后少来枫林斋。”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臣妾不在意那些。”魏无羡看着他:“那你在意什么?”蓝忘机没有回答。

魏无羡等了一会儿,又问:“不在意这些虚名?那在意朕吗?”他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问,声音很轻。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陛下该歇息了。”那声音与平时不大一样,魏无羡听出来了。

魏无羡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一下。

“你这就回答了。”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窗外的风穿过院子里的枫树。魏无羡听着那声响,闭上眼:“朕知道了。”蓝忘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帐顶,然后也闭上了。

枫林斋里浓情蜜意,另一边也其乐融融。

金麟台芳菲殿里,铜鎏金烛台上燃着十二支红烛,烛火映着满桌珍馐,流光溢彩。金光善坐在上首,金夫人韩如瑛坐在他左手边,金子轩坐在他对面。

金光善夹了一筷子滴水观音,先放进金夫人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金子轩碗里:“夫人,轩儿,这菜是我特地交代厨房做的,是你们都爱吃的。多用些。”

金夫人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金子轩倒是开了口:“父亲费心了,多谢父亲。”

金光善看着儿子剑眉星目,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便笑得更深了:“好好好,轩儿最是懂事了,为父多么欣慰啊。”

他又看向金夫人:“夫人,子轩的生日也快到了,这可是子轩的冠礼,要早些筹备起来,定要让我们轩儿的冠礼完美无瑕,到时我要亲自给我们轩儿授冠。”

金夫人放下白玉箸:“还有好几天呢,这么着急?”金光善点了点头:“自然,这可是儿子的冠礼。接下去儿子就可以入朝,娶妻了。”

说到娶妻,金夫人点了点头,慈祥地看着金子轩:“是啊,我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金子轩闻言,眉峰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三人面面相觑,金光善瞥了一眼金夫人,而后喝了一口酒。金夫人想了想,放下筷子才开口:“我儿可有中意的人家?有的话我和你父亲可以去为你提亲。”

金子轩顿了顿,但不等他回答,金夫人便说:“你还记得跟娘交好的云梦江氏的虞夫人吗?她有一个女儿跟你同岁,小时候你见过,可还记得,我们还私下定过亲。”

金子轩看了看金夫人又看了看金光善,心中了然。他把酒杯重重放下:“儿子不太记得了。不过听闻江氏无才无貌,儿子再不济也是登过科的人,难不成就因为他弟弟进宫当了贵妃吗?我们金家怕这个吗?”

这话已经带了几分火气。眼看二人要争执起来,金光善急忙打圆场:“你母亲也就顺嘴一提,你瞧瞧你急什么?嗯?我们又没说非要你娶那什么江厌离。在为父心中,我儿得要天仙儿才能配上。”

金子轩的怒火消了大半:“不像是顺嘴,倒像是蓄谋已久。”

金夫人看着金光善那副样子颇有些恼怒,金光善向来对儿子宠爱得很,是个指望不上的,于是只能自己开口劝道。

“母亲知道你嫌弃江厌离不似其他世家女那般惊才艳艳,但你们可是自幼定过亲的,你们的婚事可是大家都有默契的呀。就连在皇上那也几乎是过了明面的,为着等你科举,江氏也推掉了不少好人家。”

金子轩有些愠怒:“那今日母亲不是商议儿子要与何人议亲,是来通知儿子与江氏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吗?”

“儿,过几日我们会举办百花会,邀请各家的女眷来赏花,你到时候亲身看看,好不好?儿,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之,我与你父亲能害你不成。我知你喜欢你身边的婢女,可那绵绵终究只是个家仆而已,出身寒微,如何能当得起金麟台的主母。你若真的喜欢,来日寻个合适的时机抬个侧室,为娘给你做主如何?”

金光善也适时开了口:“儿子,别让你母亲忧心。”金子轩看着二人,终究是松了口,但生气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后,金夫人脸上的慈爱收得干干净净。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事情办妥了。老爷可以去找你的花花草草了。”金光善苦笑:“夫人,何必如此。”

金夫人没有看他:“你当真想让子轩与厌离结亲?你不是之前不答应吗。告诉我,你打什么主意呢?你不用给我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你我夫妻二十余载,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金光善摇了摇头,将金夫人揽入怀中:“夫人,我承认,我沾花惹草。但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往金麟台里带过人?一直都只有你一个。我心里只有你跟子轩是亲人。是,我是爱玩,但你还看不明白吗?我能害你们吗?还是我做的还不够?我母亲苛责你,我便将她送到别院去了。我对岳父岳母可比对我自己的父母还上心。你和轩儿平日要什么我哪有不依的。你这么说,实在让我寒心。”金夫人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金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金光善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金夫人带着哭腔开了口:“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过不去啊。你怎么非要去沾染花花草草呢?我何曾不是满心都是你啊。你能不能疼疼我?你我夫妻,难不成要这样一辈子吗?”

金光善把她搂进怀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金夫人的哭声渐渐停了。

金光善松开她,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江家的亲事,是为了轩儿好。江氏有四十万水军,轩儿娶了江厌离,金氏就多了一道护身符。我不为别的,只为你和轩儿将来能安稳。”

金夫人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你当真没有别的打算?”金光善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金夫人没有再问,她知道他永远不会把全部底牌告诉她。她只是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