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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第一部分

边境合众国·哈莫尼星华区·燕京线华区主站

9月1日·上午8:15·气温17℃·晴

燕京线华区主站的站台上,人潮从地面入口一直漫到候车线边缘。返校学生的行李箱轮子在花岗岩地砖上滚成一片闷雷,新生家长举着导航屏在指示牌下茫然转圈,武装部的深蓝色制服在人海中来回穿梭,哨声此起彼伏。北清专线虽然冠着“专线”二字,但早在数十年前就通过《公共运输共享法案》向哈莫尼星全体公民开放了所有民用站点。开学日又赶上雨季刚过,整个华区主站挤得像一座正在被疏散的太空港。

战争已经打到第三个年头了。站台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手臂上戴着黑纱的人——不是亲属阵亡的遗属,就是刚参加完战友追悼会的退伍兵。大部分人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顶多在擦肩而过时多看一眼,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

洛锦知是在通往燕京线站台的扶梯口被挤下台阶的。后面的人潮一涌,他的脚踩空了一级,肩膀擦着扶梯隔板滑了下去,实验数据板从腋下脱手。他本能地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数据板的边缘,后背就撞上了一个人。那人闷哼一声,两个人一起摔在站台地面,散落一地的活页纸被往来的人流踩出好几道灰印。

他撑起上半身,低头一看——白序玲正从他身下抽出被压住的背包带,头发上沾着不知道是谁踩碎的零食包装碎屑,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双眼睛从镜片后面瞪着他。她认出他之后,没有尖叫,没有骂人,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一种被命运反复捉弄之后彻底认命的语气说:“洛锦知。我就知道。我刚才在扶梯上看到你的后脑勺,我就想,今天开学,千万别是他。然后你就从扶梯上飞下来了。”

洛锦知从她身上翻到一边,单膝跪在地上,先捡起了数据板检查有没有碎屏,然后才回头看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白序玲坐起来,摘掉眼镜用袖子擦镜片,“我的活页纸有六张被踩烂了,背包带断了一根,屁股很痛。除此之外我没事。”她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着他说,“你拉我起来。”

洛锦知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以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检查背包带——左边那根彻底断了,尼龙纤维从金属扣根部断裂。她把背包换成单肩,然后蹲下去捡活页纸。他帮她捡了几张。民兵日记的扫描打印件,边缘卷得厉害,有一张被踩上了灰印,正踩在“今日粮绝,掘草根而食”那行字上。

白序玲把那张拎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它塞进背包夹层里,然后拢好剩余的纸页,站起来,抬头看着他说:“你撞了我。你得道歉。”

“对不起。”洛锦知说。

白序玲把活页纸塞进背包夹层。然后她听到他又说了一句:“大一那件事,你还欠我一个道歉。”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抬起,说:“那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通风橱没关,加热板没断电,谁都会不小心碰倒一瓶溶剂。”她说完这话就抿住了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站台地面上那道黄色的候车线上。她没有继续辩解,也没有转身走开。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包带从肩头滑下来,她也没去扶。

洛锦知没有反驳她。他把实验数据板夹到腋下,说:“燕京线进站了。”

燕京线列车·华区主站至B-7站区间

9月1日·上午8:32·气温22℃(车内恒温)·晴

燕京线列车驶出华区主站之后,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车窗外的银杏林还保持着和平时期的样子,但沿着轨道线往远处看,能隐约望见几座新建的防空塔,灰色的混凝土塔身上刷着联邦国防部的编号。车厢里的乘客大多对这些塔楼视若无睹——看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洛锦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白序玲径直走到他旁边那个空位坐下,断了一根背带的背包搁在腿上。他挪了一下屏幕角度,她跟着歪了歪头。他终于把数据板屏幕锁了,转过头看着她:“你坐对面去行不行。”

“对面没靠窗。”

“车厢是空的,对面有四个靠窗的位置。”

“你的位置能晒到太阳。我的包湿了,需要烘干。”

洛锦知沉默了几秒,把数据板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银杏林。白序玲把活页纸抽出来开始整理,被踩上灰印的那张放在最上面,她用指腹蹭了蹭,灰印没蹭掉,反而把“掘草根而食”那行字蹭得更模糊了。

“那条蛇的数据,”她忽然开口,“你刚才在站台上说,大一火灾烧掉的是纸质记录本。那你后来重新提取,花了多久。”

“大半个学期。酶切位点的序列是凭记忆补的,整合酶嵌合体的序列推导走了另一条路径——用剪骨蛇近缘种的基因文库做比对,反向推导缺失片段。火灾后有几组原始毒素样本已经失活,没法复现。”

“那现在序列完整度是多少。”

“百分之七十九。剩下的部分要么重新采集活体样本,要么等近缘种基因文库比对的结果。”

“活体采集要野外审批。雨季刚过,现在是剪骨蛇的活跃期,如果趁这个时候申请,会不会比旱季更容易批下来。我整理的那些民兵日记里,有个军士长在雨季之后写过好几篇关于蛇患的记录,说那时候蛇的攻击性最强,他们巡逻时都得把裤腿扎进靴子里。”

洛锦知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聊一件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民兵日记里有关于剪骨蛇的记载,这是她查资料时顺带看到的东西,不是专门为了他才去了解的。

“活跃期申请野外采集,审批周期比旱季短,但武装护卫的配置要求更高。剪骨蛇的毒牙能咬穿标准防护手套,雨季之后它们的攻击性最强。”

“那你打算等近缘种比对结果出来再决定。”她说,不是疑问句。

“对。”

她没有再问别的。列车继续穿过银杏林,窗外的光影在座椅上交替掠过。广播里插播了一条联邦国防部的通告,说地安蒙德舰队在边境星域又有新动向,提醒预备役人员保持通讯畅通。车厢里没人抬头,连白序玲都只是继续翻她的活页纸。这种通告在过去三年里播了无数次,大部分人已经学会了像听天气预报一样听它——听到了,知道了,继续做自己的事。

洛锦知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沉了下来。白序玲注意到他睡着了,伸手帮他把数据板往里推了推。

梦境·纯黑虚空

9月1日·上午8:45·体感温度寒冷·无光

洛锦知在意识滑入黑暗的那个节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闭眼,然后睁眼。但他睁眼时,燕京线的车厢已经消失了。

这是一片纯黑。像墨汁一样稠密的、没有边际的黑色。他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黑色让方向本身变得不确定——地面可能是地板也可能是天花板,他踩着的也许是墙。但他没有漂浮,也没有坠落,只是重力好像不再只朝一个方向流动。

然后黑色中浮现出了东西。立体的、完整的场景,像他正站在事件发生的现场。日光灯惨白。墙壁是旧式的无菌瓷砖,接缝处泛着年久氧化的黄斑。房间中央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扶手和脚踏都配有厚实的皮质绑带,带扣已经磨得发亮。

白墨华被绑在那把椅子上。他的双手被固定在扶手上,额头渗着细密的汗,嘴唇干裂。他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只是盯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穿白大褂的人。

“白墨华,纯血统。今日进行生殖细胞提取及全血采样。”针头刺入静脉,采血管开始充填暗红色的血液。白墨华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停闪烁的日光灯管,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场景凝固,然后从边缘开始被黑暗吞没。

纯黑色虚空恢复了。然后新的场景浮现。一个铺着地毯的房间,暖色调的灯光。白墨华坐在深棕色皮沙发上,穿着干净的深蓝色便装,手腕内侧隐约可见一块淤青。联邦国务院总理坐在他对面,用那双在新闻镜头前显得坚定有力的手,为他续了一杯茶。

“白先生,政府希望您能提供您的生殖细胞,用于纯血统基因的保存与研究。这不是强迫。只是一个请求。”

“我签了字,以后还能拒绝吗。”

总理将双手收回,放在膝盖上。“您现在可以拒绝,以后也可以拒绝。我只是需要坦诚地告诉您,纯血统基因的研究关系到国家安全。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可能会建议您继续留在这里,接受联邦的保护。在这里,您可以继续过体面的日子。”

白墨华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拿起签字笔,在协议最后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场景凝固,被黑暗吞没。最后消失的是总理的眼睛——温和,得体,带着完成工作后的适度疲惫。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声音。高频的能量振动,空气被瞬间电离的嘶嘶声。他猛地转身。一把光剑正朝他的脸劈下来,剑刃是纯粹的橙色,速度快到他没有时间抬手格挡。那道橙色的光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边缘已经触及他额前的头发。剑柄上刻着一个符号——圆环内部是断裂的双螺旋,暗红色的,像一枚烙印。

他猛地睁开眼。

燕京线列车·B-7站附近

9月1日·上午9:02·气温22℃(车内恒温)·晴

燕京线的广播正在报站:“下一站,B-7。下一站,B-7。”

窗外的银杏林还在,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座椅上投下流动的光斑。白序玲正埋头整理活页纸,注意到他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睡了大概三站。到了B-7我叫你。”

他没有回答。手心全是汗,实验数据板被他攥得边缘微微发烫。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被自己掐出了几道印子。他的目光越过白序玲的肩膀,落在车厢另一头角落里一个穿深灰色便装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正低头翻着一份纸质文件,鬓角深棕色。灰蓝色的眼睛隔着几排空座椅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不用叫,”洛锦知收回目光,“我已经醒了。”

列车开始减速,B-7站灰白色的地下入口正从车窗外缓慢滑过。白序玲站起来,把断了一根背带的背包甩到肩上,说先去图书馆交电子件。洛锦知说行,他去实验室拿背带扣,晚点放图书馆前台。白序玲说好,然后朝出站口方向走了。洛锦知夹着数据板,朝电梯方向走去。

B-7站·03号生物医学实验室

9月1日·上午9:15·气温22℃(室内恒温)·地下三层

他刷卡进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头顶亮起。他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打开通讯终端,点开生物系实验室的公共频道。

“03号生物医学实验室公共频道,谁在线上?”

“洛锦知。刚送过去的数据包,确认一下接收状态。”

“收到。剪骨蛇毒素数据,序列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九。缺口还是去年那个。”

频道里赫胥黎的声音插进来。“你那份纸质记录本烧了快一年了吧?碱基序列补到现在都没补完?”

“火灾后有几组原始毒素样本失活,没法复现。剩下的部分要么重新采集活体样本,要么等近缘种基因文库比对的结果。”

“活体采集得走野外审批流程,还要配武装护卫。雨季刚过,现在正是剪骨蛇的活跃期,要申请趁早。”

“我知道。先跑完近缘种的比对再说。”他边说边换了个话题,“试剂柜旁边的工具盒里,备用背带扣还有没有?”

公共频道安静了两秒。

“背带扣?”伊万诺夫娜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你要那个干什么。”

“修包。”

频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不知道是谁在忍笑。然后陈姐的声音冒出来,她是华区人,说话带着点老派华区口音,尾音总是往下沉。“工具箱第三个抽屉,两个金属扣环,上礼拜刚清点过。你自己拿,登记表填一下——非实验耗材领用那一栏,别填错了。上次你填成了试剂消耗,财务那边对账对到半夜。”

“知道了。”

赫胥黎又插进来,声音里带着某种锲而不舍的劲头。“你那个剪骨蛇毒素序列,之前跑出来的凝胶电泳图还在不在?我这边新到的几组样本需要做对比分析,如果能用你的旧数据当参照,能省不少时间。”

“在终端里。回头发给你。”

这时频道里安德森的声音冒了出来,带着美区口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洛锦知,我跟你讲,去年那个假期,我本来计划去门西蒂法洲的。票都订好了——你知道门西蒂法洲吧?整个大陆,山脉从北到南贯穿全境,雪线压得很低,河谷从西到东切了一整条绿色走廊,山坡上全是针叶林,空气里一股松针味儿。那边的复古小镇保存得比别处都好,街道是石板路,窗户外面挂花箱。我酒店都订好了,那种老式木结构房子,阳台上能直接看到雪线。我期待了多久你知道不?一整年。结果呢?火灾一出,全院加班清理,我的假期全泡汤了。我在实验室铲了三天焦灰。”

他嗓门更高了些,像是憋了大半年终于找到了出口。“说到这个,你那个女朋友以后能不能别让她在实验楼附近晃悠了?上回她把有机溶剂碰倒烧了半层楼还不够,前两天又在走廊里拦着我问剪骨蛇的样本存放位置。她一个文学系的,打听基因序列干什么?这不是闲得没事干吗?说真的,她是怎么活着从那里面走出来的?我铲了三天焦灰都差点被呛死,她居然毫发无伤。我都想给她颁个奖——年度最幸运实验室纵火犯,奖杯就用烧剩的半个烧杯。你回去跟她好好说说,让她别再来实验楼了,管好你女朋友。还有去年那场火,你知道那些焦灰有多难清理吗?通风橱的过滤网全部要换,操作台上的试剂瓶炸了好几个,玻璃碴子嵌在墙角缝里抠都抠不出来。我一个搞样本管理的,硬是在实验室里干了三天保洁的活。这个损失谁来赔我?你女朋友赔吗?她赔得起吗?”

公共频道安静了。背景里离心机的低鸣和通风系统的嗡声忽然被放大了一瞬。

“她不是我女朋友。”洛锦知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每一个字的间隔都更短,“她问剪骨蛇样本是因为去年火灾烧掉的那批纸质数据里有我的实验记录。她想知道那些数据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了。这件事已经处理完了,张卫青教授也签了字。你如果有意见,可以去找张教授,不要在公共频道里抱怨一个已经处理过的问题。”

他停了半拍,但没给安德森插话的空隙:“还有,她是我同学。不要说‘你女朋友’。不要再说这句话。你假期被占用的损失,如果你认为校方处理得不够,可以走正式申诉渠道。不要在公共频道里对她个人进行指责。她道歉过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门西蒂法洲的酒店如果订的是可退款的房型,应该能拿回一部分钱。如果是不可退款的,你可以把预订记录提交给学院行政办公室,申请补偿——这是正式流程,不是我的个人建议。”

公共频道里安静了。不是没人说话,是那种所有人同时闭上嘴、交换眼神但不敢出声的安静。几秒后,陈姐清了清嗓子,说要去核对下一批试剂的温控数据。安德森没再开口,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被通讯终端收了进来,然后是一声沉闷的、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在操作台上的闷响。伊万诺夫娜接了句“数据收到,没别的事我先挂了”,然后迅速切了线。

洛锦知把通讯挂断。他走到试剂柜旁边,拉开工具盒第三格。两个金属扣环躺在塑料格子里,灯光下泛着冷白色。他拿出来掂了一下,放在操作台上,从旁边撕了张便签,在登记表上填了日期、物品名称、用途,签了名字,然后把登记表翻到下一页压在文件夹下面。

冷柜在实验室最里面,温度恒定在零下八十度。他拉开冷柜的抽屉,白色的冷雾沿着抽屉边缘溢出来,沿着柜体往下沉。编号H-0347的剪骨蛇毒素样本还在老位置——几支密封的玻璃管,标签边缘已经卷了角,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日期栏写着去年。他取出一支对着光看了看,液体清澈,没有沉淀,没有变质。样本本身完好无损。但这不代表数据还在。去年那场火灾烧掉的是纸质记录本——酶切位点的凝胶电泳图、整合酶嵌合体的序列推导、几组未命名的本土菌株活性曲线——全部摊在操作台上等着周五电子录入,被一瓶碰倒的有机溶剂和加热板的余温烧得只剩焦黑的封底。碱基序列的完整度至今仍然停在去年那本记录本里被烧掉的进度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重来。

他把样本放回冷柜,关上抽屉。冷雾在柜体底部散开,很快被实验室的通风系统抽走。他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锁门。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嗡鸣在头顶持续着。

北清学院·武装部训练场外主干道

9月1日·上午9:40·气温16℃·晴

他从B-7站出来后沿银杏大道往北清校园方向走。一辆民用货运平板车停在武装部训练场侧门,上面固定着一台拆除了装甲外板的旧式泰坦底盘,应该是刚从后勤维修车间拖出来,准备运往工程学院的实验室。几个穿着北清工科制服的学生正围着底盘测量数据,其中一个拿着数据板在记泰坦腿部的液压管编号。这种退役泰坦在学院里不算稀罕物——战争打到第三年,联邦军方淘汰下来的旧型泰坦越来越多,有的被拆成零件供教学使用,有的被改装成工程机械,在哈莫尼星各处工地上继续服役。路过的那台底盘已经锈得厉害,但腿部的伺服电机还在,大概是工程学院打算拆下来做液压实验。

洛锦知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武装部的深蓝色制服在训练场门口进进出出,几个刚结束晨训的学员正脱着护膝往外走,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互相讨论着刚才的模拟对抗成绩。一学期之后,他也会站在那里,穿着同一套制服,被同一批教官训得连食堂都走不动。但眼下还没轮到他操心这个。

吹叶机的噪音渐渐近了,另一种更低沉的声音从武装部训练场方向传来——一辆联邦陆军的主战坦克正从武装部训练场出口拐上主干道,履带压在柏油路面上,整个路面都在轻轻颤动。炮管被行军锁固定住,炮口用封盖封死,上面印着北清武装部的编号和验收日期。封盖上印着的退役番号被油漆盖掉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联邦陆军”的字样。这是一辆已经退出联邦现役序列的旧型号,主装甲上有一道被演习弹打出的凹痕,凹痕边缘的漆面没有修补,露着深灰色的金属底材。按照联邦惯例,退役坦克在移交学院武装部前会被拆除主动力系统和火控核心,只保留基本的行驶功能和模拟射击模块,但这辆车的炮管还能做俯仰动作,说明它的液压系统并没有被完全拆干净。

坦克车身上坐着几个武装部学员,都穿着全套战术装备——深灰色的城市战甲胄,模块化陶瓷胸甲,肩甲上嵌着北清武装部的徽章,头盔扣在膝盖上或用皮带挂在腰间。护膝和护肘的复合板上带着训练留下的划痕,不是新的,但保养得很好。其中一个正侧身跟同伴比划着什么,手掌在空中做了个劈砍的动作,腕部的动力手套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另一个坐在炮塔侧面的储物箱上,双手撑着膝盖,战术背心上的弹药袋是空的,但枪套里插着一把制式脉冲手枪,枪口塞着橙色的训练用安全塞。他们看起来不像学生,从装备到姿态都已经是正规军的样子——战争打到第三年,武装部的训练强度已经和前线新兵营没什么区别。

坦克从他面前直接开了过去,没有停,也没有减速。那几个学员也没注意到路边站着一个人。坦克驶过之后,空气里剩下一股没烧干净的柴油味。路边两个刚从岔路口拐过来的学生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盯着坦克消失的方向,说这学期一定要报武装部预选。另一个背着单肩包,看了他一眼。

“你上学期也是这么说的。我记得你开学前还信誓旦旦说要报名,结果连体能测试的申请表都没领。”

“这学期我真报。你看好了,这次肯定不一样。我隔壁宿舍那个,上学期期末被征召走了,现在已经在边境星域服役了。人家都能去,我怎么不行。”

“人家是通过了预备役考核,你连体能测试都没过。”背着单肩包的那个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武装部预选,体能测试九项,一项不达标当场淘汰。实弹射击考核,移动靶命中率低于百分之六十直接刷掉。战术推演、心理评估、高压环境下决策能力测试——每一项都有硬指标。你去年开放日去了一次,回来躺了三天。腿酸得连食堂都不愿意去,是我帮你带的饭。两份合成肉套餐,你都吃完了还嫌肉太硬。现在你又觉得自己能扛住正式训练了?”

“那可以练啊。谁不是从零开始的。再不打仗,等我们毕业的时候战争都结束了,到时候连入伍的机会都没有。”

“战争不会那么快结束,”背单肩包的男生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我哥上个月从前线回来休假,他说边境星域那边打得比新闻里报道的惨多了。联邦舰队最近在KR-7星域损失了两艘护卫舰,地安蒙德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两边都在耗,就看谁先撑不住。”他把单肩包往上提了提,“正式训练开始以后,每天负重十公里,战术动作循环练到肌肉记忆,熄灯前还要补专业课作业。武装部的淘汰率是百分之四十,不是报名就能留下。你先把体能测试过了再说报名的事。”

洛锦知没有停下脚步。岔路口另一侧停着一辆北清宣传部的电动宣传车,车身贴着一张半新的征兵海报,上面印着内务部武警部的徽章和那行标语——“砺刃砺心,卫我边疆”。几个穿蓝马甲的学生正在路边向返校生分发宣传品。一个宣传部学生朝他递过来一枚指头粗的金属圆柱体,外壳泛着淡蓝色的待激活光。洛锦知摆了摆手,没有接,绕开那只伸过来的手,继续往前走。征兵宣传在这三年里已经从新鲜事变成了日常背景——刚开始开战时校园里到处都是报名点,排队的队伍能绕银杏大道一圈。现在海报还贴着,报名点还设着,但已经没什么人停下来仔细看了。

北清学院·女生宿舍

9月1日·下午13:45·气温18℃·晴

开学第一天没有课。食堂的钟敲过午后一点半之后,校园里仍然是一片散漫的安静。银杏大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方向走,一个金发女生操着流利的苏区口音跟同伴抱怨宿舍楼的电梯又坏了,几个新生家长举着导航屏在岔路口转圈,武装部的深蓝色制服偶尔从人群中穿过,步伐不紧不慢。

白序玲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她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抽屉翻出平时缝东西用的小工具盒,然后坐在床边,从工具盒里翻出一枚以前攒下的备用扣环——不是标准件,是从一个旧背包上拆下来的,银色有点褪了,但尺寸刚好。她对着台灯看了看,把断掉的背包带从旧扣残件里拆出来,尼龙纤维毛糙地翘着。她用剪刀把断口修齐,把带子穿过扣环,用钳子把金属夹片压紧,再在缝线处加了几针加固。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修好背包以后站起来把背包背到肩上试了试。扣环卡得很紧,带子不再滑脱。晏凊盘腿坐在对面床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地球文学史的打印稿,但注意力明显不在书上。她看着白序玲修包的全程,等到白序玲把背包放回床尾,才把打印稿合上。

“好了?”

“好了。”白序玲站起来,“去食堂。”

“等我。”晏凊从床上跳下来,把脚塞进平底鞋,从椅背上拽了件外套披上。

北清学院·华区食堂

9月1日·下午14:00·气温18℃·晴

两人出了宿舍楼。银杏大道的吹叶机已经停了,后勤工正把堆在路边的落叶装进回收袋。晏凊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下巴缩在领口里,偏头看了一眼白序玲肩上那根修好的背包带。

“扣环是你自己找的?”

“旧背包上拆的,一直放在工具盒里没扔。”

晏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人走进食堂,刷卡,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窗口上方的电子菜单板正在轮播本周的特色菜——英区复古档口本周主打炸鱼薯条,华区复古档口这周轮换到了日式味噌拉面,上周还是俄式罗宋汤。菜单板边缘还贴着一张手写的补货通知,说美区食堂的苹果派因面粉供应紧张暂停供应。战争打到第三年,就连食堂的供应也跟着紧张起来,面粉是军需物资,优先供应前线,美区食堂的苹果派已经断断续续停了好几次。

白序玲看了一眼菜单板,没发表任何评论,端着盘子继续往靠窗位置走。路过一个南亚裔面孔的窗口阿姨正扯着嗓子用流利的华区方言报菜名,旁边的日区档口师傅则用带着英区口音的通用语招呼着学生。

晏凊夹了一块合成肉,嚼了两下,皱着眉头咽下去。

“今天的肉又换了配方。比上周还硬。”

“战争再打下去,明年这时候可能连合成肉都没有了。”晏凊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肉排,“联邦农业部上个月调整了合成蛋白配比标准,据说是因为军需肉类供应线占用了太多蛋白原料。”

白序玲嚼着肉,没有接话。晏凊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筷子放下,语气平平地开口:“你们实验室那个安德森,今天在公共频道是不是抱怨火灾的事了。”

白序玲夹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你听见了?”

“我下午去器材室登记的时候路过走廊,隔着门都听到了。他那个嗓门,全楼道都听得见。”晏凊把筷子搁在餐盘边缘,看着白序玲,“他是不是提到你了。”

白序玲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放下筷子。“他抱怨去年火灾毁了他的假期。本来要去门西蒂法洲,票都订好了,结果火灾出来全院加班,哪儿都没去成。然后从假期泡汤扯到我进实验室问剪骨蛇样本的事,然后让洛锦知管好他女朋友。”

晏凊的筷子停在半空。“公共频道说的?”

“公共频道。”

“洛锦知什么反应。”

白序玲低下头,把盘子里的肉切成小块。“他说我不是他女朋友。我是他同学。让那人不要再说那句话。语速比平时快一点。”

晏凊看着她。她知道白序玲说这些话时语气越平淡,心里越不平静。大一那次火灾之后那段时间,白序玲也是用这种语气告诉她自己在全校大会上坐在第三排,从头到尾没敢抬头,告诉她洛锦知念完检讨书经过她身边时,表情平静得让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也是这种语气。

晏凊把筷子放下,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其实他说的本来就是实话。你们确实不是男女朋友。但我也从来没见过他为任何其他人这么说话。”

白序玲没有回答。她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吃了。窗外钟楼的钟敲了一下,午后一点半。白序玲站起来端起餐盘,说下午还要去交电子件申请,先走了。晏凊看着她把餐盘放进回收口,看着她单肩背上那根新修好的背包带,看着她走出食堂门口时被午后的阳光晃了一下眼,抬手遮住额头,朝文学院方向走去。那根扣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很小的一粒,在她肩头轻轻晃动。

北清学院·图书馆

9月1日·下午14:45·气温19℃(室内恒温)·晴

下午没有课。白序玲去了图书馆,把最后几页活页纸塞进扫描仪。机器嗡了一声,开始工作。扫描仪是老型号,滚轴咬纸的速度很慢,每扫一页都要停顿几秒。她趁机器运转的空档把已经扫过的纸页按编号整理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活页纸一页一页地减少,她翻到最后几页时,扫描仪忽然卡住了——两张活页纸粘在一起被同时卷进了滚轴。她拽着纸角轻轻往外抽,纸面已经皱了一道,但字迹还完整。重新开机,扫描继续。

军士长在这一批日记的末尾没有再写豆子罐头。他写了一个新兵——一个声称自己从地球来的年轻人。军士长说他不信,说地球早就不是边境人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了,那个新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然后在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军士长写道:“他坐在我旁边。我俩很久没说话。后来他指着头顶问那颗星星是不是哈莫尼,我说是。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挺近的。我没回他。”

白序玲把最后一页从扫描仪里抽出来时,纸张边缘还带着机器的余温。她把这一页单独夹在笔记本的封底内侧,然后把所有活页纸拢整齐,在电子件提交页面填了档案编号和日期。提交。页面刷新,状态栏跳成“已受理”。

她合上笔记本,把活页纸装回背包。图书馆三楼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桌角,窗外钟楼的指针指向三点过一刻。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修好的那根背带稳稳地挂住她的肩膀。下楼时前台的勤工俭学学生还在睡,荧光笔从书页上滚落到了桌面边缘,她伸手把那支笔往里推了推,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午后已经不那么刺眼的阳光里。

北清学院·男生宿舍

9月4日·晚21:15·气温12℃·晴

之后几天她没有再去找他。食堂里没碰到,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燕京线上也没有偶遇。

洛锦知是在第三天从晏凊那里听说她请了病假的。食堂里晏凊端着餐盘路过他桌边,随口提了一句——白序玲淋了雨,有点发烧,在宿舍躺着。洛锦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从数据板里翻出那个符号又看了一遍。圆环内部,断裂的双螺旋。他把符号保存在加密文件夹里,关掉屏幕。窗外银杏大道的夜风把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扯下来,落进已经堆满落叶的回收袋旁边。他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