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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车库

入职第四十一天,周砚又加班了。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加班——那天甲方傍晚发了一版修改意见,说立面的几处开窗尺寸想再调一调,周砚看完之后顺手改了一版,等他把图发出去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关了电脑,把桌面上的图纸收进文件夹里。办公区的灯只剩下他这一排还亮着,远处走廊尽头的灯已经熄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拎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季循办公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数字开始往下跳。电梯井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行的低沉声音。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电梯到负一楼的时候停住了。不是他按的——他按的是一楼,但电梯在负一层停了下来,门缓缓打开。

地下车库的灯是一排一排日光灯管,亮得有点冷。整个负一层大概停着不到十辆车,空位很多,柱子之间的空间显得格外宽。季循的车停在靠近电梯口的位置,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一条缝,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夹着一支烟。

电梯门开的时候,季循侧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周砚站在电梯里没有立刻走出去。他的车停在地面,按理说他应该按一楼的。但季循的车停在这里——负一层是季循的固定车位,周砚之前听林知意提过。所以季循确实是在这里,坐在车里没走。

周砚走出去的时候,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地下车库里只剩下通风管道低微的嗡鸣声和日光灯管的电流声。他走到离季循的车还有两三步距离的时候停了。

“季总,还没走?”

季循把烟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不快不慢的。“等你。”

周砚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两秒。“等我?”

季循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车窗又往下摇了一点,车里的灯亮着,映出他的侧脸轮廓。他穿着今天早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他靠在座椅上,姿势比白天松弛不少,但眼神的方向是朝着周砚的。

“你最近加班频率高了。”他说。

周砚没否认。这一个半月来他确实比入职时预期的要忙一些,项目节点集中,甲方意见来得密集,他有时候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但就算加班最晚的那几次,他也没超过十一点。

季循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甚至不像是一个老板对员工说“你小心别违反约定了”的那种提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注意到的事情。

“这个项目节点比较紧。”周砚说,“过去了就好了。”

季循点了下头。然后他说:“你上车坐一下。”

周砚站在那里没动。他没有拒绝,但他也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季循,季循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地下停车场的冷白色灯光下交错了一瞬,然后周砚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内暖气没关,比外面暖和一些。座椅还留着温度,像是有人已经坐了一阵了。周砚坐进去之后关上车门,把外套放在腿上。他没有问“什么事”,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季循说话。

季循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周砚,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地下车库空荡荡的,视野里只有柱子和停在远处的几辆车,没有什么可看的。但他还是看着前面。

“你进来的时候,是冲什么进来的?”他问。

周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冲什么?”

“冲着项目,冲着钱,还是冲着别的。”

周砚想了一下。“冲着不加班。”

季循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是接近于笑的那种弧度,但没出声。“那你现在坐在我车里,已经是加班时间了。”

周砚没有反驳。季循说的事实,他确实没有走,而是坐在了别人的车上。这件事的合理性取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什么。

季循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来,看着周砚:“我上次在电梯里问你住哪一户的时候,你记得吧?”

“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

周砚看着他。“……知道。”

大概是在确认。确认他们住同一部电梯,确认他们是“楼上楼下”的关系。这个距离比普通的同事关系近一些,又比朋友关系远一些,刚好卡在一个可以走得更近的位置上。

季循“嗯”了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除了上下级,还能有别的关系?”

这句话的重量落在车厢里。周砚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搭在自己的外套边缘,没有动。他听懂了。季循的表达方式已经是点到即止的极限了,没有再留更多空间让对方误解。

“哪种‘别的关系’?”周砚问。

季循转过来看着他:“成年人的方式。不谈恋爱,不承诺,不影响工作。各自住各自的,各自忙各自的。你需要的我有,我需要的你给。”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很清晰。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了很多遍,现在只是把结论说出来。

周砚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应。他不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本身——他听得懂季循在提议什么。他只是需要把那几个选项在心里过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

“你在跟我说包养。”他说。

季循没有否认:“如果你觉得是的话。”

周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外套上的手。车内的暖气吹在脸上有一点干,他能听到通风管道细微的风声。他坐在一个比他小六岁的人的车里,听对方说出“你需要的我有,我需要的你给”这样的提议。换作任何其他场合,他大概会直接拉开车门走人。

但他没有走。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前方。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排冷白色的灯管上,光有点刺眼。“……我考虑一下。”

季循没有追问。“多久?”

“不知道。”周砚说,“想好了我找你。”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去拉车门。门打开的时候冷空气涌进来,和车厢里的暖风交汇在一起。他下车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季循一眼:“你还在公司等了一晚上?”

季循没有回答。

周砚也没追问。他下车,关上车门,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大概五步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停了两秒。

“别等了,回去睡吧。”他说。

然后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季循的车还亮着灯,人还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忽然觉得他有一瞬间在想,如果季循刚才说的是别的话,也许他会更早从这辆车上下来。但季循没有说别的话。他说了他想说的事,这件事周砚听懂了,也接住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他走出去。大堂里没有人,保安在值班室里低头看手机,他刷卡出了闸机。

晚上的风比下午大,他走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没有停,直接往里走。单元门开了之后他按了电梯,等了几秒,电梯下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二十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脑子里没有在想方案、没有在想明天的节点、没有在想任何工作上的事。

他在想季循说“你需要的我有,我需要的你给”的时候,眼睛没有移开过。

他到家开门、换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钩子上。他没开电视,也没去厨房倒水。他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季循发一条消息说“我刚才只是开玩笑”,也可能是等自己那一句“我考虑一下”落地成一个具体的时间。他坐在那里大约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手,又倒了一杯水,回到客厅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季循,是一条新闻推送。他把推送划掉,重新锁了屏。然后把手机正面朝下放在了茶几上。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亮着,墙上的光影很安静。他在想刚才那个地下车库里,季循坐在驾驶座上,等他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那不是临时起意,不是随口一提,是准备好了的。

周砚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电梯在二十一楼停了一下,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是同一栋楼的一个年轻人,他不认识。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周砚也没有。

电梯继续往下走。他在想,从今天开始,他要习惯在电梯里看到的人是陌生人——至少在季循说清楚“多久”之前,他们大概不会在电梯里偶遇了。除非是早上,除非季循也在那个时间出门。

但他出门的时候没有等任何人。他走到单元门口,风灌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锁了屏,把手放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上午在公司的时候,他没有刻意避开季循。但也没有主动走近。他在工位上画图,中途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经过季循办公室,门半开着,季循坐在里面打电话。他经过的时候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走到茶水间,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接水。水声哗哗响的时候,他站在那等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走回工位。他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面上的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季循。

他点开看。内容是一份最新的项目进度表,附了一句话:“施工图单位下周三进场,你要是有兴趣跟一下的话,时间我来安排。”

周砚看着那行字。措辞和以前没有区别,语气也没有变化。像是昨天晚上地下车库里那段对话从没发生过一样。但“时间我来安排”这句话和昨天晚上那句“你需要的我有,我需要的你给”是同一个人在说。他看了一会儿,打字回了一个“好”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打开图纸继续画。上午的光线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握笔的时候感觉到一点很轻的暖意,但不确定那是日光还是别的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知意路过他工位,说要一起去楼下食堂吃。周砚本想说算了,但他顿了一下,站起来跟林知意走了。电梯里除了他们还有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末的安排。周砚站在角落没怎么说话,偶尔有人问他他就应一句。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六点左右他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正常下班。在电梯里他又遇到了季循——这一次是两个人。电梯从十九楼下去,中间没有停过。周砚站在电梯里侧,季循站在靠近门的位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季循先走出去,脚步没有放慢。周砚走在他后面大概两步远的地方,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到外面。晚风迎面来,季循往右转,他的车停在那边。周砚往左转,走向地铁站。

他们走的是两个方向。周砚走出去十几步之后没有回头看,他知道季循也不会回头看他。但他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还是侧了一下头,余光扫到写字楼门口的停车区域——季循的车已经不在那里了。

红灯变绿,他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口。

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吃了一碗饭,洗了碗,看了半部电影,然后在十点之前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这件事要考虑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季循昨天晚上在地下停车场说的那些话,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忘记过。不是没想起来,是每一句都记得很清楚。

“你需要的我有,我需要的你给。”

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外面起风了,十一月底的夜越来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