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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二零一教室。

五个人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昨天那个扎辫子的女生坐在第一排,正低头翻看一本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个独眼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闭目养神,怀里抱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磨损的布条。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分散坐着,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发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五个人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林瑶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二十三个。”林越点头——昨天通过摸底考试的有二十三个,这就是他们这一批的新生。加上走廊里还能听见脚步声,又有几个人陆陆续续进来。最后一个是那个独眼男生,他走到最后一排,在靠墙的位置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八点整,陈墨走进来。她今天换了身深蓝色的袍子,头发还是剪得很短,利落干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教室里这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比去年多三个。”她把本子放下,靠在讲台边上,“我叫陈墨,是你们这一年的班主任。这一年里你们会学到很多东西——怎么打架、怎么保命、怎么在魂兽嘴里活下来、怎么在比你们强的人手里活下来。”她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你们要学会一件事——怎么活着毕业。”

她走到第一排那个扎辫子的女生面前,拿起她看的书看了一眼:“《魂兽图鉴》?有用,但不够。”她把书还回去,走回讲台,“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午实战课,下午理论课,晚上自由活动。周末有额外训练,自愿参加。有任何问题现在问。”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独眼男生睁开眼,开口问:“实战课和谁打?”“和你们打。也和我打。也和比你们强的人打。”独眼男生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扎辫子的女生举手:“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接任务?”“三个月后。三个月内你们不许出城。三个月后通过考核的可以接任务,没通过的继续在学院里练。”没人再问。陈墨看了看墙上的钟:“行。现在去演武场,第一堂课,实战。”

演武场在学院最里面,是一个露天的大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四周是一圈看台,能坐几百人。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面对着陈墨。陈墨手里多了一把剑——就是昨天那个男老师拿着的那把。她握着剑看着这些新生:“实战课的规则很简单,我打你们,你们躲。躲不过的挨打,挨完打继续躲。”有人举手:“老师,如果我们打中您呢?”陈墨看了他一眼:“你试试。”她动了,比沈盈还快。林越只看见一道影子闪过,刚才举手那个男生就已经飞出去了,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陈墨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剑已经收起来了。“下一个。”

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上。没有人能碰到她一下。林越上去的时候撑了三十秒。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最刁钻的角度,白虎弑天枪刺出去的时候带着虎啸声——但陈墨每次都能躲开,躲开之后还顺手在他身上拍一下。不疼,但很丢人。林瑶上去的时候用了冰凤凰第二形态,一分二十秒的极限速度,她把所有能用的招都用了——冰墙、冰锥、冰霜领域——但陈墨像一条鱼,在她制造的冰面上滑来滑去,一次都没被碰到。一分二十秒后林瑶的冰凤凰退了,陈墨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不错。一分二十秒,没碰到我,但我也没碰到你。”林瑶喘着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辞上去的时候用了青蔼扇和蝴蝶神的力量。淡青色的光芒从她胸口涌出来,她的眼睛变成了那种奇怪的颜色——更亮、更冷,像不是人类的眼睛。陈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沈清辞,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她动了——不是躲,是直接迎着那股淡青色的风冲上去,一掌拍在沈清辞肩上。沈清辞倒退几步,蝴蝶神的力量散了。陈墨站在原地看着她:“蝴蝶神的残片不是这么用的。晚上来找我。”沈清辞愣了一下点头。

陆沉舟上去的时候用了六把副枪。风、林、火、山、雷、电六道虚影同时刺向陈墨,陈墨闪开了五把,第六把——电枪——从她耳边擦过,切断了她一根头发。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根飘落的头发,又看看陆沉舟:“六把枪同时控制,不错。但少了一把主枪。”陆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陈墨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最后一个上去的是孙皓。他握着灭天锤,锤头上的三道血槽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陈墨,深吸一口气冲了上去。锤子带着雷光砸下,陈墨闪开,他转身再砸,陈墨又闪开。他砸了十几次一次都没砸中,但陈墨也没碰到他。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陈墨。陈墨也看着他:“灭天锤,你是孙海的儿子。”孙皓没说话。陈墨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下午是理论课。还是二零一教室,还是陈墨。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理论课讲的是魂兽。你们以后接任务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魂兽打交道,了解魂兽才能活下来。”她翻开书,“今天先讲最常见的几种——黑狼、赤毛兔、角鳞兽、雾隐蛇……”林瑶坐在窗边听得心不在焉。她脑子里还在想上午的事——陈墨看沈清辞那个眼神,看孙皓那个眼神,那种眼神像在看着什么熟悉的东西。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清辞,沈清辞在认真听讲,手里拿着笔在记笔记。她又看了一眼孙皓,孙皓也在听,但眉头皱着像在想什么事。

“林瑶。”陈墨的声音传来。林瑶回过神,陈墨看着她:“冰凤凰的第三形态,你练过吗?”林瑶愣住了,教室里的人都回头看她,她张了张嘴:“我……我没练过。”陈墨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妈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用了。你落后了。”林瑶的脸一下子白了,陈墨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课。

晚上沈清辞去找陈墨。陈墨住在学院后面的一栋小楼里,二楼。沈清辞敲门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进来。”陈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沈清辞走进去——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陈墨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她:“坐。”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陈墨放下书看着她:“蝴蝶神的残片,你从哪得来的?”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我妈留给我的。”“你妈叫什么?”“关月。”陈墨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沈清辞,目光变得很复杂:“你妈是关月。”沈清辞愣住了:“您认识她?”陈墨沉默了几秒:“认识。她是我师姐。”

沈清辞的呼吸顿住了。陈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妈比我大三岁,天赋比我高得多。她二十岁那年就已经能完全掌控蝴蝶神的力量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会成为山剑阁最年轻的长老。”她顿了顿,“后来她走了。”沈清辞站起来:“走了?去哪了?”陈墨回头看着她:“去呼兰了。为了一个人。”“那个人……”“你爸。一个普通人,没有魂力,只是个普通人。”她走回桌边坐下,“她为了他放弃了仙界的一切,山剑阁的长老位置、蝴蝶神的完整传承,所有的一切。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说她不后悔。”

沈清辞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墨看着她:“蝴蝶神的残片不是那么好用的,每次用都会消耗你的生命力。用得太勤你会死。”沈清辞的脸色变了。陈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是你妈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见到你,把这个给你。”沈清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只蝴蝶。“这是……”“蝴蝶神的信物。有了这个,你才能真正掌控那股力量。”沈清辞捧着那块玉佩手指发抖。陈墨看着她:“你妈现在在哪?”沈清辞抬起头:“她……她七年前就去世了。”陈墨愣住了。屋里安静了很久。陈墨低下头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沈清辞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块玉佩好好收着。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沈清辞回头看她,陈墨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有一点亮。

沈清辞回到客栈的时候,其他四个人都在等她。“怎么样?”林瑶迎上来,“陈老师说什么了?”沈清辞把那个玉佩拿出来,把陈墨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屋里安静了很久。林瑶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清辞坐在床上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我妈从来没说过这些。她只说蝴蝶神的力量是祖上传下来的,让我好好用。”林越看着她:“你现在知道了。”沈清辞点头。陆沉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没躲。孙皓靠在墙上,忽然说:“所以陈老师认识我们爸妈?”林越想了想:“可能都认识。云姨是她师姐,沈清辞的妈妈也是她师姐。你爸她认识,我爸她应该也认识。”林瑶看着他:“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林越没回答。窗外墟城的夜晚还是很热闹。但在这个小房间里,五个少年围着一盏油灯,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过了很久沈清辞抬起头:“明天,我要好好练那个蝴蝶神。”林瑶看着她。沈清辞攥着那块玉佩,眼睛很亮:“我妈留给我的,不能浪费。”

第二天实战课,还是演武场,还是陈墨。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面对着陈墨。陈墨今天换了身黑色的劲装,手里还是那把剑。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秒:“今天继续,我打你们,你们躲。”

第一个上去的是那个独眼男生,他撑了四十秒,比昨天多十秒,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笑。第二个是那个扎辫子的女生,撑了四十五秒,下来的时候也在笑。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下来。轮到沈清辞的时候,陈墨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沈清辞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手里握着那块玉佩。淡青色的光芒从她胸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手上。这一次比昨天更亮、更稳定。她的眼睛变成了那种奇怪的颜色,但这一次她能看清周围的一切。陈墨看着她点了点头:“来吧。”

沈清辞动了。青蔼扇扇出的风裹挟着蝴蝶神的力量,形成一个漩涡朝陈墨卷去。陈墨闪开,但漩涡追着她,像有眼睛一样。陈墨躲了五次,第六次的时候漩涡的边缘擦过她的衣角,她停下来看着那片被撕裂的衣角。演武场上鸦雀无声。沈清辞站在那儿喘着气,但眼睛很亮。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她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看见陈墨笑:“不错,继续练。”沈清辞点头退下去。

下一个陆沉舟,六把枪同时出鞘,电枪擦过陈墨头发的次数变成了两次。下一个孙皓,砸了二十几次,有一次锤子的余波震到了陈墨的袖子。下一个林瑶,冰凤凰第二形态一分三十秒,比昨天多十秒,下来的时候陈墨看了她一眼:“第三形态该练了。”林瑶点头。最后一个林越。他握着白虎弑天枪走到场地中央,陈墨看着他:“听说你是五王之首?”林越愣了一下,陈墨笑了一下:“来吧。”林越动了,白虎弑天枪带着虎啸声刺出,枪身上两道金色纹路亮得刺眼——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分钟、一分十秒。陈墨躲了他一分十秒,最后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站在那儿看着他:“一百九十七级来的?现在二十一级了。”林越喘着气点头。陈墨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奇怪的神色:“你爸在你这个年纪也这么能打。”林越的呼吸顿了一下。陈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晚上五个人又挤在林越的房间里。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陈老师今天笑了,”林瑶说,“沈清辞那个漩涡擦到她衣服的时候。”沈清辞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她说继续练,我会的。”林越靠着墙,想着陈墨最后那句话——“你爸在你这个年纪也这么能打。”他爸。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乱石岗见到父亲的那个瞬间——那张老了、瘦了、却还是那样熟悉的脸。他说他回不去,他说有人在追他。现在陈墨说,他爸在这个年纪也这么能打。那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哥。”林瑶的声音打断他,林越回过神。林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神色——那是他们小时候每次遇到难事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一定能。”林越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墟城的夜晚还是很热闹。但在这个小房间里,五个少年围着一盏油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