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沉滞,渐近沈屹
午休的喧闹隔着玻璃窗一阵阵涌进办公室,走廊里满是学生说笑打闹的动静,唯独这间屋子守着一份难得的安静。
陆执刚把一摞课堂作业批改完毕,抬眼就看见沈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少年熟门熟路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试卷和草稿纸,一言不发地低头刷题,周身习惯性裹着一层疏离的气场。
经过早上和德育处张老师的一番交谈,陆执心里已经摒弃了直白谈心的方式,打算借着日常事务慢慢磨掉沈屹心里的戒备。他伸手拿起桌上打印好的教辅征订单,随手放在办公桌中间,刚好在两人视线范围内。
“班里统一征订课后配套练习,费用自愿上交,这周登记就行,不想一次性结清的,可以往后顺延几天。”
他说得平淡,只是一句常规的班级通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沈屹的反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屹握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下意识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他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习题对学习的用处,而是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以及回家开口要钱就要面对的数落与盘问。长久以来的窘迫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但凡涉及花钱,心里先升起一阵局促。
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在陆执眼里,不过他没有当场戳破,只是把单据往边上挪了挪,给足对方缓冲的空间:“不用勉强自己,先考虑清楚再说,缴费时间很宽松。”
沈屹抬起头,和陆执对视一瞬后又迅速垂下目光,低声应道:“我再想想。”
骨子里的倔强让他不愿意把经济上的难处摆在台面上,更不习惯接受带有同情意味的关照。当初在初中,就有老师看出他的处境主动提出垫付资料费,可突如其来的好意只会让他更加局促,之后便下意识躲开所有刻意的关心。陆执清楚这一点,所以点到即止,重新埋头处理手头的工作,把安静的空间交还给他。
办公室里再度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沈屹做题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家里。他心里明白,几十块的练习册家里完全负担得起,只是家人愿意为继兄随意挥霍,却舍不得在他的学习开销上多一分包容,这种区别对待带来的落差,远比缺钱本身更让人压抑。
他有时候也会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太过安分懂事,反而更容易被家里忽略,连争取一点合理需求的底气都慢慢磨没了。
陆执看似专注工作,大半注意力却一直放在旁边的少年身上。他看得出来,沈屹习惯把所有压力独自闷在心里,宁愿自己为难,也不肯主动吐露半分委屈。按照张老师给出的建议,对待这类学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创造平等自然的相处机会,用实实在在的便利代替空洞的说教。
半晌,陆执起身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到沈屹手边,语气随意自然,不带丝毫刻意:“一直闷着头做题容易走神,稍微歇一会儿。”
沈屹微微一怔,伸手握住水杯,掌心传来淡淡的暖意,紧绷的脊背也悄悄放松了几分。他小声道过谢,语气依旧克制,却没有再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你晚上回去之后环境嘈杂吗?”陆执顺着学习的话题闲聊,巧妙避开沉重的家庭矛盾,“家里动静太大,刷题效率会大打折扣。”
沈屹沉默片刻,如实回答:“客厅比较吵,我只能关在房间里学习。”
“长期这样耗心神。”陆执顺势抛出想好的安排,“学校走读生不能参加统一晚自习,不过下午放学之后,可以留在办公室学习四十分钟,只要赶在门禁规定时间离校就可以,这边相对安静。”
这是一个不用和家里交涉、就能躲开压抑氛围的折中办法,也是陆执特意为他想好的退路。
沈屹心里瞬间动了念头,可随即又顾虑起父亲的看法,迟疑着没有应声。陆执看穿了他的顾虑,主动把难题揽了下来:“就以课后整理错题、请教问题为由,我这边可以帮你说明情况,你不用回家特意解释,避免发生争执。”
一句话,替他省去了最难开口的环节。沈屹心里僵持的防备松动了一小块,长久以来凡事都要独自盘算的日子过久了,忽然有人提前为他考虑周全,这种陌生的安稳让他忍不住心生贪恋。他轻轻点了点头,应允了放学留校的安排。
两人默契地结束这次谈话,不深挖心事,不强迫倾诉,一点点推进彼此之间的距离。
下午的课程节奏紧凑,课堂氛围比起上午活跃不少,老师频频点名提问。沈屹努力收拢心神跟上讲课进度,可课间休息时,依旧独自守在座位上发呆,很少融入周围同学的圈子。班里大部分人都觉得他性格孤僻冷傲,不愿主动靠近,久而久之,孤独就成了他最稳固的保护壳。
趁着课间空档,陆执再次找到张老师,把教辅征订、延后留校这两个试探方式简单沟通了一遍。张老师十分认可这样的节奏,提醒他不要急于求成:“重组家庭带来的心思敏感是长年累月形成的,防备一层裹着一层,只能靠细碎的相处慢慢拆解。多做事,少谈心,等他在你这里觉得放松自在,藏在心里的事自然会愿意流露出来。”
两人又简单沟通了应对情绪内耗的小技巧,预防沈屹因为家里的矛盾突然出现状态滑坡,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一整天的时光在上课、刷题、短暂的相处中缓缓流逝,下课铃声响起,宣告白日课程结束。其他学生一窝蜂收拾东西涌向校门,沈屹没有跟着人流离开,抱着习题本如约走进办公室。
陆执特意把靠窗的位置留了出来,桌面清理出宽敞的区域,方便他铺开试卷做题。
“安心做题,距离门禁还有四十多分钟,时间足够。”
交代完毕,陆执便坐回自己工位处理公务,两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却又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陪伴感。窗外落日西斜,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教学楼,校门口接送学生的车辆渐渐聚集,喧闹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和办公室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沈屹沉浸在题目之中时,才能暂时抛开家里的偏心、窘迫与压抑,不用被动听着刺耳的对话,不用刻意压抑心底的不甘。遇到卡壳的难题,他会犹豫许久,才压低声音开口请教。陆执讲解的时候条理清晰,语速平缓,既不会过分迁就,也不会露出不耐烦,始终守着合适的师生分寸。
这种平等又踏实的相处,是沈屹在别处从未拥有过的体验。
眼看着门禁时间将近,陆执出声提醒他收拾书本准备离校。沈屹把资料逐一整理妥当,临走前主动提起教辅的事:“练习册我打算订,这两天我把费用交上。”
他依旧执着于不拖欠费用,不想因为钱的问题留下被动的把柄。
陆执没有阻拦,只是叮嘱道:“不用刻意着急,以学习为重,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上交就行。”
沈屹轻轻应了一声,推门走出办公室,朝着校门口走去。
刚踏出教学楼,办公室带来的松弛感瞬间消散,回家那条路依旧带着无形的压力。只不过和前一日相比,他心里多了一丝盼头,知道往后每天放学,都能拥有一段躲开纷争、静心学习的时光。
陆执站在窗前,望着少年单薄孤单的背影慢慢融进暮色,眉头轻轻蹙起。他心里清楚,眼下这些安排只能缓解表面的压抑,沈屹骨子里的敏感、自卑以及多年积攒的委屈,不可能轻易消解。往后漫长的试探、磨合与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城市,一头是被迫回归压抑生活的沈屹,一头是暗自盘算如何循序渐进靠近的陆执,所有克制隐忍的情绪,都在渐浓的夜色里悄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