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落,整栋办公楼大半房间都已经熄了灯,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泛着微弱的冷光,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范围有限,把两个人的区域划分得格外分明。沈屹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习题册摊开摆在面前,笔尖悬在题目上方,很久都没有落下。
方才陆执递过来的那杯水还放在桌角,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自始至终没有伸手去碰。下意识的躲闪已经成了本能,但凡对方做出一点超出公事范畴的举动,心里那根戒备的弦就会瞬间绷紧。
陆执并没有因为他刻意疏远的态度而再开口劝说,依旧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教案,动作不急不缓,刻意把相处的主动权交出去。他看得明白,沈屹不是脾气执拗,是长久活在猜忌和客套里,已经不敢坦然接纳任何不带目的性的温和。
沈屹一边假装审题,一边悄悄留意着时间。他不想待到太晚,避免和陆执单独锁在密闭空间里,可又不想太早踏出这栋楼,重新陷入家里压抑的氛围,进退两难的拉扯感一直缠在心头。
为了打发僵持的沉默,他只好硬着头皮动笔刷题,做题的节奏时快时慢,遇到绕一点的题型,卡壳之后就死死盯着题干发呆,不肯主动开口询问。在他的认知里,主动请教等于示弱,等于主动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需要极力避开的事。
陆执余光将他卡顿的状态尽收眼底,等沈屹对着同一道题僵持将近十分钟,才拿着笔起身,缓步走到他桌边。
“卡在思路上了?”
突兀的声音落下来,沈屹猛地回神,下意识合上习题册,抬眼时眼神带着一丝慌乱,转瞬又被冷淡遮掩过去:“我自己再想想。”
“一味死耗只会浪费时间。”陆执将习题册轻轻掀开,指着题目里的关键条件,“你总是习惯性把所有问题攥在手里硬扛,能自己琢磨出来还好,一旦卡住,整个人的情绪都会跟着烦躁。”
沈屹抿紧嘴角,没有反驳,也没有顺势请教,就这么僵坐着,摆出一副既不接受指点,也不愿继续死磕的僵持姿态。
“我不会追着问你的私事,只谈题目。”陆执看出他心里的顾虑,提前划清界限,打消他多余的防备,“不想说话就听思路,听懂了继续往下做。”
话音落下,陆执便放慢语速,把解题的切入点一步步拆解开来,语气克制,没有多余的闲聊,完全站在老师的立场讲解问题。
沈屹被动听着,起初还下意识抵触,可思路被一点点理顺之后,心里郁结的闷躁稍稍散开。他依旧绷着脊背,不肯表现出听懂之后的松快,全程一言不发,只用点头或者摇头简单回应。
讲解结束,陆执收回手,退回自己的座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算,剩下的题型套路差不多。”
“知道了。”沈屹低声应了一句,这次没有再刻意拖延,拿起笔按照刚理清的思路演算起来。
安静再次笼罩房间,只是和之前紧绷的沉默不一样,此刻沈屹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反感这种需要依靠对方才能突破困境的感觉,可又不得不承认,陆执分寸感极强的提点,远比自己闷头内耗要轻松得多。
他依旧坚守着心里的防线,告诫自己只是单纯来解决学习上的问题,不能把情绪寄托在这间办公室,更不能对陆执产生多余的依赖。
等到一组练习题全部做完,沈屹合上书本,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差不多到了必须离校的节点,便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动身回家。
“打算现在走?”陆执抬眼问道。
“再晚校门就要关了。”沈屹把书本全部塞进书包,动作干脆,只想尽快结束这次独处。
“路上注意安全。”陆执随口叮嘱,顿了一下又补充,“明天午休照旧,不想回去可以过来,不用每次都在楼下犹豫很久。”
这句话精准戳中他来回徘徊的小动作,沈屹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却不肯承认:“我只是随便走走。”
“是不是闲逛,你心里清楚。”陆执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淡淡说道,“逃避解决不了家里的问题,但暂时找个地方缓冲情绪,不算懦弱。不用把这件事看得这么抵触。”
沈屹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拎起书包,对着陆执微微颔首,算作道别,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关门的动作轻缓,没有带着赌气的力道。
走在空旷的楼道里,晚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凝滞的气氛,可心里那种拉扯感依旧没有褪去。
他依旧不愿意坦然接受陆执给出的缓冲空间,可行动上已经在不自觉朝着这里靠拢。嘴上时刻保持着疏离,行为却已经悄悄打破了最初互不打扰的格局。
沈屹沿着路灯往校门口走,心里十分清楚,这种嘴上抗拒、行动妥协的状态,只会让两人之间的隔阂变得越来越微妙,往后的拉扯只会越来越多,而他手里死守的界限,正在一次次试探之中,一点点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