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
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吊扇缓慢转动的声响,热风一圈圈盘旋下来,闷得人心口发堵。
沈屹单手撑着桌沿坐着,脑子里反复权衡着陆执留下的两个选择。回家就要直面拘谨压抑的客厅,继母客套的寒暄、父亲刻意维持的平和氛围,每一次相处都像一场耗神的应酬,让他浑身紧绷;留在教室又撑不过午休锁门的规定,等管理员过来清场,到头来还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唯一的退路,就只剩下陆执所在的教师办公室。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课本内侧夹层,隔着纸张触到那张便条,心里的抵触感依旧强烈。对防备心很重的他来说,主动去找陆执,等同于主动踏入一个被人观察、被人看穿的密闭空间,这种被动的处境,是他一直刻意回避的东西。
可纠结半晌,他还是不愿意硬着头皮回那个算不上港湾的家。
沈屹磨磨蹭蹭站起身,把讲义随手塞进书包侧袋,动作拖沓地走出教室。楼道里安安静静,大部分学生要么去食堂,要么已经离校,脚步声落在瓷砖上格外清晰。他刻意放慢步子,一路朝着办公楼的方向挪动,心里还在不断给自己找后退的理由,只要念头稍微动摇,他就能立刻掉头离开。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屹站在门外迟疑了将近半分钟,指尖几次碰到门板,又下意识收了回来,始终没有勇气直接推门进去。
里面的陆执听觉敏锐,早就听见了门外徘徊的动静,却没有主动开口喊人,依旧低头批改作业。他清楚沈屹现在处在较劲的状态,逼着对方进来只会加重逆反心理,不如把推门的决定权完全交给他。
僵持又过了片刻,沈屹咬了咬牙,抬手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名老师,各自坐在工位上忙碌,说话做事都保持着分寸,算不上绝对私密的环境,这稍稍缓解了沈屹心里的局促。他进门之后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到陆执旁边空着的待客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摆出一副只是过来补功课、不谈私事的姿态。
陆执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讲义带过来了?”
“嗯。”沈屹应声短促,拿出本子和笔摊开,目光死死盯着书页,刻意避开对视,拿起笔装作要整理笔记,心思根本静不下来。
只要陆执坐在旁边,他就会不自觉绷紧神经,时刻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生怕什么时候又被戳中心事,被迫提起不愿意触碰的家事。
陆执看穿了他表面做题、实则心神不宁的状态,也没有点破,只是自顾自批改手里的作业,整个午休大半时间,两人都处在一种沉默共处的氛围里。没有对话,却又因为距离很近,隔阂感变得格外突出。
沈屹硬着头皮抄了几页笔记,字迹越写越潦草,压抑的情绪积攒在心里无处释放。旁边老师偶尔闲聊几句家常,提到家里子女相处的话题,字眼飘进耳朵里,瞬间戳中他最敏感的地方,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下意识停下笔,脸色沉了几分,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陆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等隔壁两位老师拿着文件暂时离开办公室,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才缓缓开口打破寂静。
“听见别人聊家事,心里不舒服?”
问话直截了当,没有拐弯抹角。沈屹心头一紧,本能地竖起防备,把头偏向一侧:“没有。”
“嘴上否认没用,动作骗不了人。”陆执放下手里的红笔,微微侧过身看向他,“你不愿意说家里的事,我可以一直不问,但别让这种情绪左右你的状态,影响上课和做事。”
沈屹抿着唇一言不发,沉默就是他最稳妥的防御。他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更不想在陆执面前流露脆弱,索性低头盯着本子,假装专注写字,用无声的抗拒堵住所有对话。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东西,习惯自己扛着。”陆执语气放得平缓,不施压也不妥协,“躲在家里是闷着,躲在这里也一样闷着,区别只在于,这里没人逼着你应付虚情假意。”
这句话刚好戳中沈屹当下最真实的想法,让他无从反驳。他不得不承认,待在这间办公室里,至少不用刻意应酬,不用时刻提防气氛里的拘谨。可这份安稳,偏偏依附在一个他刻意疏远的人身上,让他格外别扭。
“我只是来补笔记的。”沈屹生硬地把话题拽回功课上,刻意划清界限,“写完我就走。”
“可以。”陆执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现实问题,“但午休之后教室上锁,下次不想回家,你依旧只有这一个地方能待。你可以一直保持现在的态度,只是别总让自己卡在进退两难的位置。”
沈屹笔尖一顿,心里的烦躁又往上翻了几分。他讨厌被人把处境看得这么透彻,仿佛自己所有纠结、逃避、小心翼翼的心思,全都暴露在对方眼里,无处躲藏。
他原本只是打算临时找个落脚地,躲过中午压抑的家庭氛围,可现在才意识到,只要自己不愿意回去,就注定要一次次主动踏进这间办公室,一次次被迫和陆执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原本牢不可破的防线,会在这种反复的相处里,慢慢出现松动的缝隙。
沈屹攥紧手里的笔,忽然生出一种被动被困住的预感,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挣脱眼前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