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空座与约谈
九月上旬的暑气迟迟不退,整栋教学楼被人声与翻书声填满,喧嚣层层叠叠,经久不散。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始终安静得突兀。
沈屹垂着眼,脊背挺直,全程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上课不抬头,下课不离座,周遭热闹汹涌,他周身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独自落在角落。
陆执巡课走过窗边,目光淡淡扫过那处角落,没有停留,没有多余动作。
整整半个高一上学期,他们仅有课堂上最浅的师生交集,从未有过一句私语。
直到本周的考勤表上,沈屹的名字连着空了六行。
第二节上课铃响透走廊时,沈屹才踏进教室。
校服领口敞着,步子很慢,脸色掩不住倦意。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回后排,把书包塞进桌洞,低头坐好,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讲台一眼。
整节课,他单手抵着额角,指尖轻轻压住眉骨。草稿纸上铺满杂乱无章的线条,一笔一笔,毫无章法。
陆执的视线数次掠过那个位置,都只是短暂停留,不动声色。
下课铃炸开,走廊瞬间喧闹四起。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往外走,桌椅挪动、打闹说笑的声音交织一片。陆执慢条斯理收拾好教案,等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才抬步走到后排。
他指尖轻叩了两下沈屹的桌面,声音很低很平:
“出来一趟,楼梯拐角。”
沈屹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陆执平静的视线里,眼底瞬间凝起一层警惕。几秒静默后,他起身,沉默跟在陆执身后。
楼梯窗边风很大,吹走了教室里的闷热,凉意贴着皮肤掠过。
陆执站定,侧过头看他,开门见山:
“连着请假六天,原因。”
沈屹双手插进校服口袋,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眼神微垂,语气听不出情绪:
“睡不好,头疼,在家休息。”
回答规整得过分,利落得像提前备好的标准答案,没有半分真实病弱的松弛。
陆执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两两对视的几秒间,空气微微发紧。
“身体不适我可以理解。”陆执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分寸,“但频繁缺课,落的功课补起来很难。学校考勤有规矩,我不能一直帮你兜底。”
“我知道。”沈屹抬眼,语气冷淡疏离,“以后不会了。”
一句话利落收尾,带着明显终止对话的意味。
陆执没有顺势作罢。
他目光仍旧落定在沈屹紧绷的眉眼上,轻声道:
“你在应付。”
沈屹下颌微微一紧,唇线彻底抿直,应声未出。
“我可以不问你家里的事。”陆执声音放得更轻,字字清晰,“但你所有事都自己扛,藏得这么死,没人帮得了你。”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角轻轻晃动。
沈屹沉默良久,眼底的防备分毫未松,反倒愈发沉敛。
“没事。”
简短两字,堵死所有余地。
陆执静静看了他片刻,从口袋摸出一张便签,低头提笔落下几行字。
纸张对折,递到沈屹面前。
“这是我每天在办公室的时间。”
“不想待、不想说话,都可以过来坐。安静待着就行。”
沈屹垂眸看着那张小纸条,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动。几秒后,他才抬手,轻轻捏住纸边,缓缓攥在掌心。
他依旧不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回去补功课。”
陆执转身欲走。
脚步刚动,身后忽然传来少年冷硬固执的声音:
“老师。”
陆执停下脚步,回头。
沈屹抬眼,眼神清亮又执拗,界限分明:
“我可以去。但我不想说的,还是不会说。”
空气短暂僵持。
陆执望着他浑身竖起的防备,语气淡如风,稳稳接住他所有尖锐:
“我不逼你。”
“说与不说,什么时候说,都由你决定。”
“但你一直躲,只会把自己困得更死。”
话音落,陆执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窗边只剩沈屹一人。
他垂眸盯着掌心的便签,指腹一点点收紧,将纸张捏出细密褶皱。
良久,他抬手,将便签折得更小,塞进课本最深处的夹层,压得严严实实。
上课铃再度响起。
他低头坐回位置,重新落回靠窗安静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