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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蓝氏府邸坐落于姑苏城外一座深山之中。错落有致的水榭园林里,常年有山岚笼罩着延绵的白墙黛瓦,置身其中仿若置身仙境云海。清晨雾气弥漫,晨曦朦胧。与它的名字相得益彰——“云深不知处”。

山静人静,心如止水。唯有高楼上传来阵阵钟声。虽非伽蓝,却得一派寂寥的寒山禅意。

御辇沿着山道缓缓行来,温宁策马跟在辇侧。

御辇由千年崖柏木制成,通体纹理细密,暗香浮动。车顶覆明黄织金锦,九条金龙盘绕其上,龙鳞以金线描边,泛着沉沉的微光。

四角垂珠帘,东珠颗颗圆润,随风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辇前六匹马并驾,蹄声整齐,踏在青石山道上,不疾不徐。蓝曦臣与蓝启仁坐在辇中,隔着纱帘看向窗外熟悉的山水,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心里想着不同的事。

王亦姝已经带着景星、庆云和蓝氏一众门生在山门口等了近半个时辰。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绣银丝暗纹的褙子,站在山门最前面,面色沉静。

远远看见御辇转过最后一道山弯,便抬手示意身后众人,随即带着景星、庆云及一众门生整齐地跪了下去:“陛下万安!”

御辇在门前停稳。温宁翻身下马,走到辇前躬身说了几句。蓝曦臣与蓝启仁先后从辇中下来,整了整衣袍,行至王亦姝身侧站定。

温宁扫视了一眼阶前跪伏的众人,微微颔首,代魏无羡开口:“朕安,免礼吧。”众人整齐划一地起身,动作利落一致。温宁看在眼里,在心里又感叹了蓝氏的家教。

随即转身示意随行的人把御辇后随的赏赐抬上来。一共十二只紫檀木箱,封条盖着内府的印。

门生们依次接过,按规矩列队站好,又齐声谢了恩。

走完了这些过场,温宁才笑了笑,对蓝曦臣和蓝启仁说:“太傅、丞相未免过分谨慎小心了。您是殿下的娘家人,与陛下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蓝曦臣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陛下与殿下是君,我们是臣子。是陛下殿下念着情分才称了一句家人,若我们真当真了,那就是恃宠生娇了。”温宁听了,笑了一下。

他知道蓝曦臣说的是对的,君臣之间最忌的就是把客气当真。蓝氏这个外戚,省心,也强大。

王亦姝适时上前一步,含笑说:“丞相昏头了,也不知道请温大人进去坐坐。松风水月那边已经备好了茶,温大人若不急着走,喝一盏再回。”

温宁摇了摇头:“蓝夫人客气了。下官还要赶回宫复命,不敢久留。”

他看了王亦姝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比上次大婚时见的时候沉稳了许多,眉眼间的青涩已经褪尽,换上了一个当家主母该有的端方和分寸感。

温宁收回目光:“殿下特地托下官问候蓝夫人。殿下挂心着小公子,说等着命妇朝拜时夫人可带着小公子进宫给殿下瞧瞧。”

王亦姝微微欠身,抬手示意景星,景星将一只卷云纹紫檀木盒双手呈上:“这是妾亲手为小殿下准备的,还烦请大人一同带入宫中。”温宁接过木盒,没有打开,收好了:“下官一定带到。”

他又转向蓝启仁,行了一礼:“太傅,下官告辞了。”蓝启仁回了一礼:“温氏忠心耿耿,皇宫自然无虞。”两人对视了一瞬,蓝启仁的目光沉静温和,像是把许多事都看透了。

温宁没有再停留,翻身上马,御辇缓缓调头,沿着来路下山去了。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山道,声响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雾气里。

蓝氏三人站在山门口,看着御辇的轮廓一点一点被山岚吞没。王亦姝收回目光,转向蓝启仁:“叔父,那些赏赐该如何处置?”蓝启仁没有犹豫:“你向来聪慧,该如何处理,你心中自有定论。不必来过问我。”

王亦姝点了点头:“是。”她知道叔父的意思是,这些赏赐不能全入库,也不能全摆出来。分一部分给各房,留一部分记在公账上,剩下的收进库房等来日再用。分寸她自己拿捏,不必事事都来问他。

蓝启仁说完正要往雅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蓝曦臣说:“亦姝临盆在即,此胎又是双胎,你须多多小心。亦姝生晟儿时赶上了忘机大婚,操劳过度,到底伤了根本。此番你去请二房三房的叔母来代为管家,四房五房的叔母去管亦姝生产及之后的事宜,六房的便将采买交于他们。”

蓝曦臣听了,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王亦姝站在旁边,眼眶微微发热“多谢叔父。”

蓝启仁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雅室的方向走去。

翌日,魏无羡上完早朝后在枫林斋里批折子,影寻进来把昨日的密报放在案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魏无羡没有抬头,手里的朱笔也没有停,批完了那一行才搁下,拿起密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把灰烬拨进香炉里,然后重新拿起朱笔。他批了两行,又停下来,像在想什么。

虞紫鸢这番倒是让他想起一个人。

江演这个人,他放在云梦放了三年了。

三年前他让人递了一句话给江演,没有许诺太多,只说了一句:“朕不会让你一辈子替人做嫁衣。”江演应了,没有多问。魏无羡知道江演会应的,因为江演没有别的路。

他父亲早亡,母亲出身寒微,虞紫鸢不把他当回事,江枫眠倒是对他客气,但这份客气是“扶起来用”的客气。

江家如今挑不出一个能接手四十万水军的人,江澄是要送入宫的,江厌离是女儿,江枫眠又不像金光善一样眠花宿柳。

不愿意把兵权交给外姓人的话,就只能把江演扶起来,江演至少还姓江。

魏无羡知道江演替他做事,一部分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一部分是为了他母亲。他知道这一点,但不说破。有些棋子不需要用言语收买,只需要让他们自己走到该站的位置。

当天傍晚江演进了宫。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低着头,像一个来送公文的寻常书吏。

没有人看见他从哪进来的,他在昭文斋站定,行了一礼,没有多话。魏无羡让他在下首坐下,自己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语气也随意:“你伯父和你伯母为了你的婚事吵了一架。”

江演没有动,也没有接话,面色如常,对魏无羡知道这些事并不惊讶。但魏无羡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虞清歌是你自己不想娶的,还是你伯父替你换的?”

江演沉默了几息,然后说:“臣不想娶。但臣也没有拦伯父换。”他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魏无羡听得出底下的东西。

江演不傻,他知道江枫眠换掉虞清歌不是在替他选妻族,虞氏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王氏如日中天,江枫眠要的是琅琊王氏那条线。江演只是那条线上的一个扣子。

魏无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换了一个话题:“云梦的四十万水军,如今还在你伯父手里攥着。”江演的目光沉了一下:“臣知道。臣已经接手部分调度文书,但兵符还在伯父手里。”

魏无羡把茶盏放回案上:“朕不需要你拿兵符。”他顿了顿,“朕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换防、粮草、将领调动,每一条你都要知道。朕也不会等太久。你伯父不会一直握着兵权,等他交出来的时候,朕要知道底下那些将领是跟着他走,还是跟着朝廷走。”

江演坐在下首,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魏无羡:“伯父把臣扶起来,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人选。臣知道这一点。”魏无羡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江演又说:“但伯父不会真把把兵权交给臣。”

“朕知道。所以朕要你盯住的是那四十万水军。”

江演低下头应了一声“诺”。他明白了。魏无羡要的不是江演去抢那把椅子,要的是江演替他看清楚那把椅子周围站着什么人。

“莲花坞的争吵,你不必在意。虞清歌嫁谁、虞紫鸢摔多少杯子,都不是你该在意的事。”他顿了一下,“你该在意的是云梦那四十万人,谁忠于江家,谁忠于朕,谁只忠于银子。看清楚这些,你将来才有东西可握。”

江演抬起头看了魏无羡一眼,然后低下头:“臣明白。”

魏无羡挥了挥手:“回去吧。不要让人知道你进过宫。”江演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从后门走了,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江演走后,魏无羡魏无羡让人换了茶,然后一个人坐在昭文斋里,看着案上那盏灯。

他把江演放在云梦放了三年了,这三年里江演替他看了江枫眠的调度、水军的粮草路线、将领之间的亲疏远近。下一步要做的不是动兵权,是等。等江枫眠自己把兵权交出来。

聂怀桑走进昭文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看见了一个背影,从后门出去,低头、快步、不做停留。聂怀桑认出了那个人。江演。他面色不变,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魏无羡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没有抬头:“来了?”

聂怀桑行了一礼,直起身:“陛下方才在见客?”魏无羡放下折子,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倒是眼尖。”聂怀桑笑了一下:“臣眼拙得很。不过江演这个时候出现在昭文斋,陛下这是把眼睛长到莲花坞里面去了。”

他在下首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把茶盏放下。

“那臣可以问陛下一件别的事么。”

“沈怜筝到殿下面前诉冤,是臣安排的。陛下那时候不知道常氏手里有那批文书,但知道常氏替人挡过东西。陛下这是在常氏灭门之前就已经在拆常氏的墙了?”

“你去查沈宽。还把沈宽的女儿递到皇后面前,朕才顺着那条线摸到了常氏和通政司之间的联系。”

聂怀桑笑了一下:“所以常氏的案子,是臣牵出来的线头,陛下顺着线头摸到了整张网。”魏无羡没有否认:“你把她送到皇后面前,不只是为了翻案。你是在告诉朕,常氏手里有东西。”聂怀桑没有否认:“是。臣知道陛下迟早会顺着沈宽查到常氏头上。”

魏无羡看着他问:“沈怜筝,你打算怎么安置?”聂怀桑抬起眼:“陛下问的是现在怎么安置,还是以后怎么安置?”

“你把她递到皇后面前,朕才顺着她查到常氏和通政司之间的那条线。你已经把她当成一颗棋子用了,别跟朕说你没有想过下一步。”

聂怀桑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臣确实想过。她不该留在宫里。”魏无羡看着他。

聂怀桑继续说:“她在留在宫里,只是一个告状的宫女。她父亲翻案之后,最多被放出宫去,流落市井,无人记得。可她若出了宫,换一个身份,放到一个该放的地方去,她能为陛下做的事,比在掖庭多得多。”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聂怀桑顿了顿然后笑着说:“陛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明日召慎郡王、明小公爷、蓝丞相至昭文斋,陛下只要牵个头,他们会替陛下想好的。”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省事。”聂怀桑摇了摇头:“不是省事。是这几个人在一起看得比臣一个人看得全。”

魏无羡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两人都想到了一个人河东裴氏家主裴良庭的长子,身子不好,但脑子是裴家最清醒的一个。裴良庭老了,次子荒唐,真正撑着裴家的是他。

聂怀桑说:“臣倒是觉得裴氏有个聪明人。有意思得很,陛下觉得呢?”魏无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聂怀桑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明日陛下只需坐在昭文斋里,听他们把话说透就好。”

魏无羡看着他:“你不留下来一起议?”聂怀桑已经走到了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臣请旨去栎阳。栎阳那边该有人盯着了。明日沈怜筝的事定了之后,臣想请陛下让温旭跟着臣去栎阳。”

魏无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旭会跟你去。有些事,不必让他知道。知道的人太多,不是好事。”

聂怀桑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陛下,江演那条线,若云梦那边收网的时候,莲花坞怕是要乱一阵。”

魏无羡说:“乱一阵,总比乱一辈子好。”聂怀桑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聂怀桑走后,魏无羡在昭文斋里坐了一会儿,案上的折子已经批完了,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经干透。他放下笔的时候手腕有些发涩,骨头缝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住。他算了算日子,快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没有看太久,走出昭文斋。

枫林斋的灯还亮着。魏无羡到的时候蓝忘机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翻了一页,等着他走近了才把书合上放在案上起身行了礼。

魏无羡扶起他后两人一起坐下,靠得很近,他偏过头看着他。案上那盏烛火把蓝忘机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魏无羡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阿湛,朕今天想跟你说几句话。”

蓝忘机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魏无羡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上:“栎阳常氏手里有一批通政司的旧档,朕想要那批东西。”他说得很慢,把事情都铺开了说了一遍。他说得不算多,但把重要的都说了。

蓝忘机听完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通政司那批旧档,不只是沈宽一个人的折子被压了。那段时间通政司至少压了三四件与河东、秣陵、江南盐道有关的事。”魏无羡的手指停了一下。

“臣妾进宫之前,听兄长提过一句。蓝氏有一份旧档抄本,是通政司那段时间的出入记录。兄长说,那段时间通政司的折子进出量比平时少了几成,但常氏那边送出去的公文比平时多了不少。兄长当时只是觉得蹊跷,没有往下查。但臣妾记住了。”他顿了一下,“后来臣妾在枫林斋看到沈怜筝,才想起来。”

魏无羡看着他,心里明白。蓝忘机没有说自己有一份通政司的旧档抄本,他把蓝氏推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听说过”的位置上。但魏无羡知道,若只是听说过,他不会记得这么清楚。他自己核实过,才会说出来。

蓝忘机怕自己不信他。

魏无羡的沉默让蓝忘机有几分局促。

“那批文书,”蓝忘机的声音又响起来,“陛下觉得会落到谁手里?”

魏无羡没有立刻回答:“你觉得呢?”开口的同时握住了蓝忘机的手,有点冷,温柔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不会落到定王手里。”他停了一下,“也不会落到庄晋手里。”

蓝忘机没有说完,但魏无羡明白了,定王若拿到了,会在拿到之后立刻毁掉。留着对他没有好处。庄晋若拿到了,她会用它来跟定王做交易。所以都不是。

魏无羡看着他的侧脸:“那会是谁?”

“容王。他留着那批东西,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他没有说“将来用”,但魏无羡听懂了,容王在等一个能同时按住定王、庄晋和皇帝的时机。那批文书如果落到容王手里,就会变成一把能砍向三个方向的刀。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看着蓝忘机。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听完蓝忘机的话,魏无羡心里多了几分担忧,他发现他以为全部看清楚的东西其实还有一层他从未翻到,这种感觉可不算好。

他看着蓝忘机,过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那批旧档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臣妾知道的,已经说了。剩下的,臣妾没有实证,不好妄议。”魏无羡听懂了他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他知道的比他刚才说的要多。魏无羡没有追问。

他躺了下来。蓝忘机也在他身侧躺下,魏无羡侧过头看他:“阿湛,你进宫以来,朕好像现在才慢慢看清楚你。”

蓝忘机没有接话。安静片刻后开口,很轻:“陛下也没有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臣妾看的只是陛下愿意让臣妾看的那一部分。”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他收回目光盯着帐顶,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睡吧。明日还要议事。”蓝忘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魏无羡在黑暗中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他心里那根弦没有松。魏无羡担忧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东西没有看见。

他在黑暗中把那个念头放了下去,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从昭文斋出来后,聂怀桑就叫上温旭说要去暗牢里看所谓的卷宗。

暗牢里,温旭正和聂怀桑看着常氏灭门的卷宗,二人均皱着眉,不知过了多久,温旭没耐心的将卷宗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什么劳什子玩意,老子看了这么多遍,硬是没看出来什么狗东西,累死老子了。”

聂怀桑一脸嫌弃的看着温旭:“瞧瞧,还好陛下没让你办案,不然啊,这就得成千古迷案了,耐心没有脑子也没有。”

听着聂怀桑这打趣的话,温旭更来了气:“你脑子好,你来啊!切,你给我找出个线索来啊!”聂怀桑不慌不忙的喝了口水:“给我倒杯水!”说着把青花瓷杯放在了案上。

那副戏谑的样子让温旭不由得想揍他一顿,但依旧忍着给他倒了一杯茶:“喝不死你,老子烫死你!”聂怀桑自顾自的吹了吹茶小口小口的抿着。

而温旭则是着急想知道:“说啊,别把屎憋着,快,不然老子动手了!”聂怀桑看向暗牢深处,一脸意味深长,让温旭不由得不寒而栗,聂怀桑淡淡开口:“说了也没用,去写折子,叫温宁通传,今晚出发去栎阳。”温旭一脸不解:“温宁不在啊!不知道去办什么事了。”聂怀桑点了点头:“发信号!”

于是,带着炎阳图案的烟火在空中一闪而过,温宁看到后便加快了速度,找来了暗一眼神示意了一番,暗一便如同黑夜中的蝙蝠一般悄无声息的溜走了。

翌日早朝后,魏无羡下了早朝之后,吩咐人叫了明忠(杰灏)和魏既存还有蓝曦臣去了昭文斋议事。

昭文斋门前,蓝曦臣、明杰灏、魏既存三人站在廊下对视了一眼。魏既存先开了口:“这陛下是又打什么主意呢?好端端把我们三个叫过来。”他拇指搭在腰间玉佩的穗子上,姿态松泛,但目光已经扫了一圈廊下。

明杰灏看了他一眼:“慎郡王,隔墙有耳。”蓝曦臣笑了笑,示意门口的太监进去通报,而后侧过身对二人说:“先进去吧,陛下等了有一阵了。”

三人一进殿,便看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伏跪在地上。魏既存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个背影上掠过,没有多停。

魏无羡靠在龙椅上,懒懒地开口:“进来吧,在这昭文斋还装呢?三位大人?”三人面色都松了几分。魏既存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看着地上的人,语调带着几分打趣:“瞧瞧,可怜见的,这小宫女是怎么惹得我们英明的陛下生气了?”

明杰灏和蓝曦臣也一脸疑惑的看向魏无羡,而魏无羡叫人上了茶才开口:“怎么?兄长这般怜香惜玉?只可惜了朕可不在乎,哈哈,若是兄长喜欢,不如让兄长带回去。”

魏既存一听连忙摆手:“别,你别去招惹我家王妃,否则我就把你年少的破事都告诉殿下。”听到“蓝忘机”三个字,魏无羡不自觉地咳了一声,飞快地瞥了一眼蓝曦臣的方向,随即板起脸来:“行了,不跟你斗嘴了,什么破事啊?嘴上没个把门的,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呢。”

最后是明杰灏看不下去了,指尖在案上叩了一下:“陛下。”魏无羡这才收了笑,端茶抿了一口,朝地上示意了一下:“让这小宫女跟你们说吧。”

人的视线汇聚到沈怜筝身上,让她不由得瑟瑟发抖了几分,蓝曦臣抿了一口西湖龙井,温柔的开口:“别怕,慢慢说。”

沈怜筝深吸一口气,把喉间的哽咽压下去,从头开始说。父亲沈宽被苏涉陷害、阿姊被强逼为妾、全家流放、自己没入掖庭。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颤,但字字清晰,像把那些话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蓝曦臣听完沉默了片刻:“陛下,沈怜筝的话若属实,那秣陵的事就远不止一个苏涉。这案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魏既存靠在椅背上,拇指在穗子上慢慢摩挲:“沈小姐,你说苏涉的堂弟苏澎看上了你阿姊。苏澎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沈怜筝想了想:“大约泰安八年。”魏既存没有再问,但他在心里把那个时间和周文远巡查秣陵的时间对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

明杰灏看向沈怜筝:“你方才说,你父亲递过折子。是递给谁?”沈怜筝低下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记得父亲说,他把折子交给了通政司。”殿内安静了一瞬。通政司,朝中文书流转的枢纽,所有奏章必经之地。明杰灏看了魏无羡一眼,没有再追问。

魏既存端着茶盏没有喝:“可不是。其中有多少我们的好伯父好姑母的手笔,可想而知啊。”

“这苏涉,不过是苏胡在外面的一个私生子,早年间还做过蓝氏的外姓门生。我们心高气傲的姑母,居然愿意把人接回秣陵,还让他在秣陵能有一席之地。主要是这些账还过了常氏的手,确实很难让人跟我们的好姑母好大伯联想到一起。届时只要一句‘不知情’,轻轻盖过,再由太皇太后出面,事情便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真是好计谋。”他说完后拇指从穗子上松开。

魏无羡将陈情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庄晋长公主和定王这几年动作还小吗?死死地拢住裴家,河东望湖楼的名气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裴家把赌注压在了裴羿身上不是吗?盼着裴羿生下魏应存的嫡长子,盼着定王能扳倒朕。那河东乱成什么模样,朕不是不知道,还真当朕是傻子不成?”

沈怜筝跪在地上,听着这些名字,庄晋、定王、裴氏,才隐约明白自己踩进了一潭多深的水。明杰灏转头看向她,目光深沉:“沈小姐,你必须明白,这件事牵扯甚大。我们自然不会不管,但你也要明白一个道理,橘子烂得越厉害,才能挖得更彻底。”沈怜筝迎上他的目光:“奴婢省的。”

蓝曦臣放下茶盏:“陛下根基未稳,还是要小心为上。动作太大,打草惊蛇可就不好了。如今殿下有孕在身,万一狗急跳墙,我们双方都没有好结果。”

魏既存带着几分随意开口,目光一直在沈怜筝身上:“那还不简单?就是要麻烦沈小姐了,把这件事情闹大,闹到陛下不得不管,不得不处置那苏家。到时候就算那好姑母亲自出来,去太皇太后那哭诉又有什么用?能拦得住这天下悠悠众口吗?”

蓝曦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慎郡王这步棋,可是阴险得很啊。”魏既存没有否认:“险棋总得有人下。不下,吃亏的是我们。”

明杰灏看向魏无羡:“这法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是不得已为之。这时候,皇家颜面该舍还是要舍得。”魏无羡不由得好笑:“朕什么时候顾及过皇家颜面了?你也不问问人家沈氏愿不愿意?”

沈怜筝抬起头:“只要父亲能沉冤得雪,那苏涉能被处置,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她的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沁出,她却浑然不觉。她想起父亲被押走那日,至今都难掩恨意。

魏无羡示意影寻将人带了下去。

殿门关上后,明杰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案上,指尖在紫檀木面上叩了三下:“我来之前,吩咐人去秣陵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蛛丝马迹。沈宽当年递过折子,压在通政司三个月未发。我查过底档,签发栏里,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印‘定王府’。”

魏无羡搁在案上的手指忽而一顿。蓝曦臣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盏沿。

“那枚印,父皇薨逝前七日,通政司呈上的最后一份折子。批红用的,正是这方朱砂。”魏无羡话音未落,蓝曦臣指尖一松,青瓷盏沿“嗒”一声轻响,茶汤微漾。

昭文斋内龙涎香一寸寸燃尽,灰白的余烬蜷在铜鹤足下。魏无羡开口:“所以,这件事不能只靠暗线。沈怜筝是后手,在此之前,朝堂上的火要先烧起来。”

他提起朱笔,在案头那封弹劾折子上加了一行字:“着吏部、刑部、都察院各派一员,即日赴秣陵核查民情。”不是明旨,是批语。四个人都看见了。

、蓝曦臣看了那行批语:“三司会查,不是钦差。陛下留了余地。”明杰灏接道:“臣会在三司的人到达秣陵之前提前布好人手,他们查到的每一份账册臣的人都会先过一遍。”该露的露,不该露的藏。这句话明杰灏没说出来,但四人心里都有数。

魏既存说:“臣去盯着定王的人。周文远若再南下,臣会让他过不了黄河。但陛下,这道批语一旦发出去,庄晋长公主那边一定会动。”魏无羡看着他:“朕要的就是她动。她不动,朕怎么知道她在秣陵还埋了多少人?”魏既存没有再说话。

蓝曦臣站起身:“臣办这道批语。”

明杰灏也站起来:“臣去安排秣陵那边的人手。”

魏既存最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侧过身:“陛下,沈怜筝那边,什么时候送出去?”魏无羡靠在椅背上:“今晚。趁三司赴秣陵的消息还没传开。”魏既存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明杰灏当晚送沈怜筝出宫。马车从角门驶出,夜色浓稠如墨。沈怜筝坐在车厢角落里,两手交握在膝上。明杰灏沉默了很久:“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怜筝摇了摇头:“我不反悔。”马车碾过青石板,沈怜筝靠着车壁,声音很轻:“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从此陌路相逢,只是路人了。”

明杰灏没有接话,把车帘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沉沉的天色,然后放下了帘子。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颗棋子就放进棋盘里了。而明天早朝,那道带着魏无羡亲笔批语的折子,会在六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翻过一页。

枫林斋的会客厅今日难得开了正门。鹤眠鹤竹一早就把案几擦了,茶盏换了新的一套,连窗台上的白玉兰都重新换过水。

蓝忘机平日不爱招妃嫔到跟前说话,嫌吵,也嫌麻烦,所以定下规矩——初一十五请安,逢年节再聚,其余时候各安其位。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只是下元节将近,按例该商议下安排。

蓝忘机没有特意早起,梳洗用膳都按平日的时辰,只是换了一身浅蓝色浮光锦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用月白色银线绣着竹纹,腰间系得松了些。他近来身子越发重了,走动时步子比往日慢。

妃嫔们已经在会客厅里等了,见他出来,齐齐起身,按位份高低依次行礼。蓝忘机在凤仪座上坐定,微微颔首,示意免礼。他目光扫了一圈,左首第一个位子空着,江澄没来。

他没有多问,开口把下元节家宴的安排说了一遍,末了提了一句:“本宫身子重了,入了冬之后精力短,家宴的事交给纯妃去打理,齐嬷嬷暂为管理后宫,江贵妃和纯妃协理。”他这句话刚说完,门外便传来一声唱报——“江贵妃到!”

江澄穿着一身紫棠色宫装走进来,面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底下压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他走到殿中,也不急着行礼,先笑了一声:“殿下怎的这般没耐心,也不等等臣妾。”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入座吧。”江澄落座之后,妃嫔们又按规矩给他行了礼,这场请安才算正式开始。

宫人端了茶上来,江澄端起茶盏看了一眼,便笑了:“殿下这果然什么都是好的。未央宫修缮慢了些,殿下临时住在这枫林斋,瞧瞧布置得多好,连帘子都是月影纱。也不知道未央宫修完了会是什么气派模样。”这话句句都在刺蓝忘机住在枫林斋、名不正言不顺。

王亦妧坐在对面,语气不咸不淡:“殿下的身份自然配得上这些东西,旁人又能置喙什么呢?你说是不是,江贵妃。”

江澄面色微沉:“纯妃这话说的,本宫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不像纯妃这般冰雪聪明。一句话打着好几个弯。”

金子绮坐在末位,一直没开口,这时像是随口插了一句:“我听说江家的江演公子跟王氏的小姐定了亲,二位也算是旁亲了,江大人还请陛下赐了婚呢。”那意思就是,你们两家都成亲家了,还斗什么?

不说这件事还好,一说江澄的脸色就变了:“哼,还不是王氏那小姐,在宴会上私会外男才有的这桩婚事!”

他这话一出口王亦妧哪里忍得,放下茶盏冷笑一声:“是嘛?不是说江演原本定了虞夫人的侄女么?后来怎么跟虞氏退了婚,转头定了我们王氏?这眉山虞氏和云梦江氏可是姻亲啊,怎么会如此?其中缘由,倒是要劳烦江贵妃好好说道说道了。”

满殿的妃嫔们开始交头接耳,嘴角挂着看戏的笑。江澄拍案而起:“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蓝忘机一直没动,听到这里才抬眸,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噤声。”两个字落下去,殿内安静了一瞬。江澄和王亦妧都住了嘴。蓝忘机看着她们两个,目光平淡,但江澄被看得先别开了眼。

蓝忘机这才开口:“内廷本应静心修德,尔等却捕风捉影、人云亦云,风气堪忧。你二人位尊而失仪,喧闹不休,各抄《心经》二十遍,自省己身。”他又看向金子绮,“金美人挑起事端,与二人同罚。你们也应好好自省。”金子绮低下头,没有再说话,面上那副看戏的神色终于收了起来。

后宫里的闹剧还没散场,聂怀桑和温旭已经到了栎阳。栎阳的街面上看起来和寻常县城没什么两样,百姓照常出摊、买菜、说笑,没有半点刚死了知府的样子。

聂怀桑摇着折扇看了一圈,笑了一声:“这知府全家死了,街上居然没受什么影响,可见常慈安有多不得人心。”

温旭不以为然:“别看了,直接去常氏宅子。”聂怀桑合上扇子敲了他一下:“急什么?一路舟车劳顿,先找个地方歇脚。”温旭压着耐心跟着他进了街上最热闹的酒肆,要了四间上房、一壶酒、八个小菜。店小二是个话多的,上菜的间隙被聂怀桑三两句套出了话。

常慈安在栎阳做了十几年知府,不管事也不惹事,乡里豪绅霸占土地他不管,商铺被收保护费他也不管。温旭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聂怀桑倒是面色如常,心里已经把“不作为”三个字和“替人挡事”连在一起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不作为,常慈安不是懒,是有人要他别动。他收了银子,闭了眼睛,替别人在栎阳看着这块地。

当夜,聂怀桑派出的黑衣人进了常氏宅邸。后半夜回来时带了一身血腥气和几个关键信息,所有尸体都被割了舌头、斩了小拇指,像是某种灭口的习惯;常慈安本人身上的致命伤是一剑穿心,凶器是霜华;宅邸地下有一间密室,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留下碎纸屑和打斗痕迹。

聂怀桑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霜华是抱山散人弟子晓星尘的佩剑,而晓星尘的身份和皇室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压下那个念头,没有对温旭展开说,只说了句:“看来东西已经被取走了,罢了。”

两人连夜用游隼把信送回了京城。信送到魏无羡案头的时候,朝堂上那道批了“核查民情”的折子已经开始发酵了。

聂怀桑站在栎阳的夜色里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轻轻叩了一下。他知道栎阳这边只是开始,真正的棋局还远没有落定。

这一晚温旭翻来覆去依旧不得安枕,想着睡也睡不着于是乎便起身去找聂怀桑。而聂怀桑似乎是在专门等着他,看着他来一点都不惊讶,更为他早早倒好了一杯温热的茶:“坐下吧!”

温旭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聂怀桑,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迷,为什么不着急查案?我们可是要着急回去复命的啊?”

看着温旭着急的模样,聂怀桑也不做隐瞒了:“你好好想想,栎阳常氏全家被灭门,陛下的能力当真查不到真凶吗?他想做什么你仔细想想,无非是想借题发挥,趁机把一些老臣肃清了罢了,还有你想想,常慈安的妹妹是谁家的人?”

听到聂怀桑这些话,温旭才联想到:“蓝家四房的中书侍郎的夫人,安王妃也是四房的,近日皇帝开始要重用蓝洲,还让他跟永河县主结了亲。”

聂怀桑将折扇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错,此时殿下肚子里怀着皇子,说到底是给殿下跟皇子铺路罢了。”

温旭点了点头:“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并想不到这么细致。”聂怀桑点了点头:“好。”

聂怀桑自认为自己并未欺骗温旭,这是此行的主要目的,但有些事情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与聂怀桑交谈完之后温旭便回了房间,用特制的墨水写了一封信,然后仔细封好送了出去。

虽然温旭头脑简单,但也知道聂怀桑今晚说的并不绝对,不是说假话,但背后肯定有更深的计划,看着黑暗暗的天空,温旭的眸子里透出了几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