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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像不坏

4、好像不坏

海盐站在原地,后腰抵着墙,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他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朵尖,热得像有火在皮肤下面走。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像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被人看见。然后被人用鼻尖一寸一寸地摸过全身,然后一字不漏地报出来,像是他身上挂着的一切秘密都写在纸面上,而那个人只是平静地念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出来的是——

“……你!你属狗的吧。”

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太久之后浮上来的第一口呼吸。

海虾的手抬起来,摸到后脑勺的结,解开了黑布,光线重新灌入他的眼睛,他眨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然后看向海盐。

“你的烟,”海虾说,“换了吗?”

海盐愣住:“……什么?”

“和昨天的不一样。”海虾的语气很平,“昨天是广西的,今天是福建的,比昨天呛。”

海盐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你连这都闻得出来?”

“嗯。”

海虾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把黑布折好放回凳子上,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脸,声音飘过来:“以后少抽那个,呛!”

然后他走出去了。

海盐站在墙角,后背贴着墙,手指还攥着衣摆,他觉得自己的手心是湿的。

下午的训练是格斗。

师父站在场地边,手里拿了一根短棍,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张海楼,你主攻,张海侠,你兜底。”

海盐站在场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海虾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摆起手式,没有握拳,只是站在那里。

“你站着不动?”海盐问,“你是来挨打的还是来兜底的?”

海虾没有回答,但海盐看见他的重心微微往下沉了一点——从脚踝到膝盖到髋骨,一整条线往下降了一寸。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说“你来”。海盐冲了出去。

拳头带着风声。海虾没有迎击,侧了一步。海盐的拳头落空,擦着他的肩线过去。他手腕被扣住了——力道不大,但方向是斜的,带着他的重心往前偏了半寸。他踉跄一步站稳,回头。

海虾已经退回了原位。

“再来。”师父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海虾不还手,不反击,他只是“接”。侧身、后退、扣腕、补位,每一次都落在海盐“刚刚够不到”的地方。不是挡,是接。像是在说:你的动作到这里为止,再多一寸就是我的。

第五次结束,海盐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他抬头看海虾——他的呼吸均匀,衬衫没有乱,脸上没有汗。“你……”海盐喘着粗气,“你怎么都不出汗的。”

海虾把卷起的袖口往下拉了拉。“你太冲了。”他说,声音平静,“容易露后背。”

他停了一拍又说,“下次我补。”

海盐直起身,盯着他看了几秒,余光里海虾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传来:“师父说还行。”

海盐愣了一下:“……所以呢?”

“意思是,”海虾侧了一下脸,只露出半边眉骨,“及格了。”

傍晚训练结束。太阳已经落到了院墙后面,余温还在石头里。

海盐坐在台阶上,低头喝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带着一点铁锈味,然后他发现光线暗了一点。有人挡住了斜照过来的太阳。他抬头,海虾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弯腰,放在海盐的膝盖上。

一片陈皮。干干的,边角有点碎,比早上那块更薄,海盐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陈皮。他想起早上碗里那一块,想着它们是不是同一批。

然后他听见海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吃了,别让师父看见。”

海盐张嘴想说什么,但海虾已经转身走了。院墙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石子路上,拐过墙角不见了。

海盐坐在那儿,膝盖上放着那片陈皮,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边缘有点碎末,带着一点涩香。

这个晚上,他没有再偷吃陈皮。

夜里,窗外的月光被窗帘滤成一块灰白色,落在地上,落在地板缝上。宿舍很安静,海盐侧躺着,面朝墙壁。他的手指隔着裤袋的布料,捏着那片陈皮——他没有放进枕头底下,没有放在桌上,他放进了裤袋里,贴着自己的大腿外侧。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硬的,干涩的,带着一点涩香,在黑暗里慢慢地散开。

他想起下午在那个暗房间里,海虾闭着眼说的那一串词。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汗。铁锈。桐油。烟。食堂的鱼。樟木。陈皮。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他把那片陈皮拿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把它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轻轻的像是怕弄碎了。他只是碰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回枕边,闭上眼,嘴角微微翘着。

他想:被记住这件事,好像不坏。

远处有船鸣笛的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闷闷的。南洋的夜晚潮湿温热,咸味渗进每一寸空气里。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闭着眼,枕边放着一片陈皮,旁边睡着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

训练场上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烫。

海盐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脸贴着一层粗粝的、混着碎贝壳的沙面,嘴里进了一股咸腥的味道。

师兄松了手,骂了一句“嘴贱”,走了,他趴着没有立刻爬起来。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沙粒贴着颧骨硌得疼。他听见有人的脚步声走过来,节奏很稳,三步一拍,不紧不慢。然后那个节奏在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顿了一下。

然后节奏恢复,继续往前走了。

海盐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一个背影,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毛巾,但是最后没停下。

他趴着看那个背影走远,嘴角还挂着刚才被按在地上时蹭出来的血丝。

他忽然觉得——那个停顿,比被按在地上的那一拳还要重一些。

海盐爬起来,呸掉嘴里的沙,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袖子是脏的,擦完嘴角更脏了。但他不在意,只是在想:他看见了。

训练结束,海盐坐在台阶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薄薄一层痂,说话的时候牵着一丝闷疼。

他坐着,后背被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发暖,有人从侧面绕过来,脚步声很轻,然后一条毛巾落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干的,叠好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他把毛巾拿起来,抬头,那个人已经退回了半步之外,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落在远处院墙的缺口上。

“你专门给我拿的?”

海虾的视线从院墙缺口移开,落在海盐坐的位置上。

“你坐那边。”他下巴往左偏了一下,示意海盐挪一个位置。

海盐没动,疑惑的看他:“……为什么?”

“你身上太杂了。”

海虾的声音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坐这儿是上风口,有人经过能闻到你。”

而他还有一句没说:害的我蛮脑子都是你的味道……

海盐看着他,没有挪窝,海虾也没有再催,他只是等在那。

良久!

海盐站起来,往左挪了半步,沙地被他踩出一个小坑。

“这样?”“再往左半尺。”他又挪了半尺。

“行了。”海虾说。

“……多少?”他问。

海虾抬眸:“什么多少?”

“我身上,”海盐说,“有多少种味道。”

海虾眼神里没有惊讶,像是在打量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东西。

“你自己闻不出来?”

海盐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随意的答:“……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