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做的不错
咨询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猛地被拽回了现实。王一博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楼梯拐角处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肖战。
肖战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他在王一博旁边停下来,靠着墙壁,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咨询室门。
“你怎么看?”王一博问。
“他在说谎。”
肖战的声线清冷低沉,却清晰分明,穿透力十足。
“起码刻意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他的肢体动作出卖了他。”王一博眸光沉静,缓缓开口,“自从我们说起催眠治疗,他右手的无名指便一直在细微颤抖。方才我们问及他对三名学生所用的心理干预手段时,他应答太过顺畅利落,滴水不漏,分明是早已反复斟酌、预先备好的说辞。”
肖战侧眸望向自家徒弟,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浅淡隐晦的赞许。
“不止这些。”他直起身,往楼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他提到李哲的噩梦内容时,说的是坠楼。但白薇和叶思琪也是坠楼身亡的,如果李哲在咨询中只跟他描述过噩梦的内容,他应该用坠落这个词才对。而坠楼是案件发生后媒体使用的说法,一个心理咨询师不会在日常对话中这样表述。”
王一博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想起肖战曾经跟他说过,一个人说话的方式比他说了什么更重要。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太玄了,现在他才真正理解,师父教给他的东西,从来没有一句是废话。
两人走出诊所大门,八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白晃晃的刺眼。王一博下意识往肖战那边靠了半步,用自己身体的阴影替他挡了一下,这个动作像是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肖战顿了一下,侧头看着他。王一博正低头翻手机,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赵珂发消息了。”
王一博把手机递过来一点让肖战看,“文科楼近三个月的监控备份已经调到了,正在技术科逐帧分析。颜小禾那边,周牧之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今天下午能出来。”
“季队那边呢?”
“还在排查三个死者的社会关系,目前没有发现共同矛盾点。”
肖战点点头,目光落在对面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的学生身上。正值午休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校门里涌出来,有说有笑地往各个方向散开。
“一博。”肖战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选择在天台动手?”
王一博收回看手机的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文科楼天台的护栏高度是一米二,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想要翻过去需要一系列动作,不是一个意外失足就能完成的动作。也就是说,每一个死者都是主动翻过护栏的。”
肖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奶茶店招牌投下的一片阴影里,刚好盖过了背后的蝉鸣。
“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人主动走向死亡?”
王一博没回答。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太沉重了,他说不出口。
肖战也没等他回答,转过身来往停车的方向走了。王一博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跑到奶茶店门口,扫码买了杯冰柠茶。他追上时,肖战正站在车旁等他,表情淡淡的。
“师父,喝点东西。”
王一博递过冰柠茶。肖战接过没喝,只是握着。冰凉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和他指尖的温度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他看着王一博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和使不完的热情。
车子发动之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带着热气,王一博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局里的电话,按了免提放在支架上。
“季队,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季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有。三名死者都参与过周牧之在2019年主持的一个研究项目,叫群体心理暗示对个体行为决策的影响。项目持续了三个月,参与者一共十二人,其中就包括白薇叶思琪和李哲。”
“什么内容的项目?”
“具体实验内容我不清楚,但我在周牧之的学术主页上找到了一份项目摘要,说实验涉及在特定情境下对个体施加潜意识层面的行为引导。”季晨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这他妈不就是催眠吗?”
肖战忽然倾过身子,靠近了手机麦克风:“季晨,你能把那份摘要全文发过来吗?还有参与者的完整名单。”
“行。”季晨应了一声,又道:“师兄你声音怎么这么哑?外面热吧?别跟着一博到处跑了,让他自己查去。”
王一博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肖战看他一眼,嘴角微弯,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没事,你把资料发来就行。”
电话挂断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王一博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如水。“季队对师父还真是关心。”
肖战侧头看着他,王一博的侧脸线条分明,表情管理得很好,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食指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轻轻叩击着皮革表面。
肖战没接这话。他把冰柠茶放到杯架上,拿起手机打开季晨发来的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那份密密麻麻的参与者名单,停在了最后一行。
“一博,你看这个。”
王一博趁着红灯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肖战手机屏幕上被圈出来的那个名字。
参与者第十二号,周牧之。
“他自己也参加了自己的实验项目?”王一博皱起眉。
“不是作为研究者,而是作为实验对象。”
肖战把手机递给他看,“你看备注一栏写的是自我实验,数据不计入最终结果。这个项目是他自己设计并主持的,但他把自己也放进了实验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王一博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个研究群体心理暗示的专家,在自己主持的实验项目中把自己当作实验对象。这个信息太反常了,反常到像是一颗被故意放在明处的棋子,等着他们发现。
“先回局里。”
车子拐上主路,加速驶向南城刑侦大队的方向。车载音响没开,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噪混在一起,成了一片让人安心的白噪音。肖战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那是他在脑子里梳理线索时的习惯性动作。
王一博没打扰他,只是趁着红灯的间隙,悄悄把空调的出风口调高了一点,不让冷风直接吹到肖战身上。
车子驶入刑侦大队停车场的时候,肖战睁开了眼睛。
“师父,到了。”王一博熄了火,转过头看他。
肖战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目光从迷茫到清明只用了一秒。他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午后的热浪裹挟着柏油路面蒸腾的气息涌进车厢。
他下了车,走出去两步,忽然回过头。
“一博,你今天做得不错。”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憋出一句:“师父,你先进去,外面热。”
肖战转身走进办公楼的大门,没有回头,但王一博却看到他师父的耳尖红了,像九月的太阳那么大,一定是因为太阳。
他站在停车场里,目送那个浅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站了几秒,才锁了车跟上去。
办公室里,赵珂已经把文科楼近三个月的监控备份拷到了技术科的服务器上,正在和颜小禾一起逐帧查看案发当天的影像。两人的眼睛都熬红了,桌上是几个空了的咖啡纸杯和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有发现吗?”王一博走进来,顺手把路上买的两杯咖啡放在桌上。
赵珂摇了摇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案发当天文科楼周围的几个监控探头都正常运转,但天台那个角度刚好是监控盲区。从其他角度的画面来看,案发前后确实没有可疑人员进出文科楼。”
“没有可疑人员。”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拉开椅子坐下,“那就是说,凶手要么是隐身了,要么从一开始就在楼里。”
颜小禾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王队,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校内人员?”
“教授、行政人员、保安、保洁,任何一个有权限在非上课时间进入文科楼的人都有可能。”
王一博翻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周牧之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五楼,离天台只差五层。”
肖战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是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周牧之的人事档案。他在王一博旁边坐下,把档案袋拆开,里面的资料不多,几张纸散落在桌面上。
“周牧之,四十二岁,南城大学心理学系客座教授,聘期三年,今年是第二年。之前在南城师范学院任教,再往前是在国外读博和做博士后。社会关系简单,没有案底,没有不良记录。”
“太干净了。”王一博说。
“对,太干净了。”肖战把一张照片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那是周牧之入职时交的一寸免冠照,戴着银框眼镜,表情温和,和今天在诊所里见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一个学术成果丰硕,业内小有名气的心理学专家,四十二岁没有婚姻记录,没有公开的恋爱关系,社交圈仅限于学术圈和诊所的来访者,连一个亲近的朋友都没有。这种人的内心世界,往往比普通人更复杂,也更危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百叶窗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缝隙在桌面上跳了几下,像是某种不安的暗示。
王一博的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程宇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周牧之的学术合作项目里,有一个叫冯苒的研究生,三年前退学了。退学原因备注的是个人心理健康问题。需要深度挖掘吗?”
王一博把手机递给肖战看。
肖战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话。
“三个人,同一个天台,同一个心理咨询师,同一个研究项目。”他顿了顿,继续道:“也许不是巧合,而是一个持续了三年的闭环。”
窗外忽然响起了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