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俯身求教,万般亏欠
入夜。
湖心别院彻底静透了。
草间虫鸣压得极低,顺着晚风轻飘飘荡过来,转瞬散在湖面薄薄一层雾气里。月光铺满地青石板,冰凉凉一层,像结了层薄霜。
廊下药架边上,玲珑蹲在地上收拾药箱。
她把白日晾晒妥当的龙涎草、凝露花一一理顺捆好,分门别类塞进小木格子。动作放得极轻,指尖碰上药草都小心翼翼,生怕闹出一点动静,惊扰里屋歇息的人。
白日结拜那点热闹早散干净,院子重归冷清。
寸心回卧房调息静养,青岚夫妇回了隔壁云岑阁偏院歇脚,凌隐也早已动身进山巡查。
偌大一座别院,只剩她一人还在院中忙活。
身后忽然掠来一缕极淡的风。
算不上夜风,是神力收敛到极致,擦过空气才会有的细微轻响。
玲珑指尖猛地一顿,身子骤然转过去。
庭院空地中央,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个人。
一身素色寻常长衫,没有金甲,没有威严神袍,连平日里周身萦绕的凌厉神光敛得干干净净。玄黑长发松松一束,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
他静静站在满地月光里,脊背微微塌着,半分司法天神的威仪、三界战神的傲气都寻不见。
倒像个背负一身洗不清罪孽,走投无路的罪人。
是杨戬。
玲珑心口猛地一提,积压了整整三百年的火气,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上来。
她死死攥住手里一把药草,指节绷得发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回去——万万不能惊动屋内的寸心。
杨戬往前轻轻挪了两步,脚步放得轻之又轻,姿态低到尘埃里。
他垂着眼,声音沙哑干涩,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疲惫,像是独自跋涉了千万年,才寻到这一点微弱微光。
“玲珑。”
他开口,语气客气,甚至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三界之内,只有你最懂她心底事,清楚她受过的所有苦楚。”
玲珑冷着一张脸盯着他,一言不发。
杨戬喉结重重滚了一圈,慢慢往下说,每一个字都沉得压人:“我不奢求她原谅,不奢求她回心转意,更不敢盼她对我生出半分心软。”
“我只求你,教我一个法子。”
他稍稍抬眼,眸底翻涌着浓重悔恨与恳切,目光落在玲珑脸上,姿态谦卑到极致。
“教我如何守在她周遭,再也不会伤她分毫。我只想赎罪,我不想再做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
话音落下,庭院安静了片刻。
只有晚风卷着草叶,擦过地面沙沙轻响。
玲珑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扯出一声冷嗤。
“啪嗒”一声,她将手里的药草重重丢回木箱,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却淬满寒冰,一下下扎人。
“司法天神如今才晓得认错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眼神锋利如刀,直直刺向他:“当年我家主子为你扛下南郡滔天大祸,独自揽下全部罪责,被打入暗渊熬三百年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一身龙鳞片片枯死,日日受魔气啃噬骨头,疼得蜷缩在阴冷石角,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困在暗渊不见天光,一日日数着枯萎的龙鳞硬撑,你杨戬高居九天之上,做受人朝拜的司法天神,享三界万世荣光!”
玲珑声音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三百年积攒的委屈怨气一朝翻涌,堵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发疼。
她伸手指着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现在知道悔了?知道错了?”
“你日日躲在云层之上偷偷窥看,天没亮就悄悄送来珊瑚糖。你当真以为这是赎罪,是待她好?”
“于你而言,这不过是宽慰自己良心的慰藉。可对她来说,每一次念想泛起,都是本命龙元在损耗!”
“她仅仅动一丝旧念,就要枯掉一片龙鳞,耗去一分性命。你送一次糖,她就要痛一次,受损一次!”
“你凭什么靠近她?你又有什么资格,开口说想要护着她?”
一句重过一句,一句锋利过一句。
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割在杨戬心口。
他垂着头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泛出青白交杂的灰。心口闷痛汹涌翻上来,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脏腑,连呼吸都涩得难受。
他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玲珑说的每一句,全是实打实的真相。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亲手造下的罪孽。
杨戬手掌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目光垂落在脚下青石板,月光拓出一道单薄孤寂的影子。
昔日三界战神,执掌天条司法,斩妖除魔何等风光无限。
如今站在一介侍女跟前,被斥责得抬不起头,半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这本就是他活该。
玲珑一通话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喘息片刻。
望着杨戬这副全盘承受、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那股冲天怒火,又缓缓沉下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缠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恨杨戬。
恨他当年护不住自家主子,恨他亲手送主子去受三百年炼狱折磨。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是真的悔了。
悔恨缠了他千年,煎熬了他千年。放着九天司法天神尊位,日日躲在云层深处,只求远远望一眼那人。
以他通天彻地的神力,抬手便能掀翻这座湖心别院,却硬生生克制到底,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惊扰。
两个傻子。
一个硬撑着装绝情,逼着自己斩断所有心绪。
一个揣着满腔悔恨,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隔着一道无解咒缚,隔着三百年血海恩怨,就这么互相耗着。
到底要耗到什么时候才算尽头。
玲珑偏过头,语气依旧冷硬,却比刚才缓和些许。
“我不会帮你。”
她开口,字字清晰,先把立场摆得明明白白:“自始至终,我只站在我家主子这边。我无意撮合你们,更不会帮你得到她。”
“我只是不忍心。不忍心看着她孤身一人,抱着一身永不愈合的旧伤,独自熬完往后千万年漫长仙途。”
杨戬猛地抬眸,黯淡眼底掠过一丝微弱微光。
玲珑直视着他,神色郑重无比,一字一句定下三条不能破的铁律。
“你想要我提点你,可以。但你必须应下我三件事。但凡有一件做不到,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视野之内。”
“第一,绝不刻意撩动她心绪。不提过往旧事,不说旧日情分,不做任何会引得她动容伤感的举动。”
“第二,永远不要期盼,更不能强求她心软回头。她原不原谅你,愿不愿意见你,全凭她自己心意,你半分都逼迫不得。”
“第三,你的守护只能沉默无声。悄悄扫清周遭祸患,默默弥补过往过错。只要有一次,因为你的存在,致使她龙鳞受损、龙元耗损——”
玲珑顿了顿,语气冷到冰点:“就算耗尽我一身修为,我也绝不会任由你再伤她分毫。”
三条规矩,条条底线清晰。
桩桩件件,全是以敖寸心的安危为先,没有半分顾及杨戬。
杨戬静静听完,没有片刻迟疑。
他抬眼,目光稳稳落在玲珑身上,万千情绪沉淀之后,只剩一片坚定。
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对着天道立誓。
“我答应。”
“此生此世,这三条铁律,我必定恪守到底。”
“绝不再伤她半分毫毫。”
声音不算高昂,却沉如千斤巨石落地,掷地有声。
玲珑深深望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半个字。
弯腰合上药箱盖子,拎起木箱,转身往长廊走去。
走出两步,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明日起,不要再送珊瑚糖。除了暗中清除隐患,别的什么都不要留下。”
话音落,她脚步加快,径直走远。
庭院里,只剩杨戬一人孤零零立在满地月光之下。
夜风卷动他身上长衫下摆,轻轻晃动。
他没有动。
缓缓抬眼,望向卧房那扇纸窗。
窗内透出一点淡淡的灯火光晕,窗纸上安安静静,想来屋内之人已然歇下。
清冷月光泼在雕花窗棂,也一层一层覆在他身上。
凉意刺骨。
杨戬静静凝望着那扇窗,一站便是许久许久。
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护她周身不染半点尘埃。
唯独我,亲手碾碎了她从前所有岁月。
往后我余下谦卑,余下克制,余下全部漫长时光。
尽数用来赎罪。
只为敖寸心一人。
附赠布咕申签简介(直接复制可用,适配前6章剧情)
简介版本(女频虐恋追妻火葬场吸睛款)
西海龙族有咒,名龙鳞偿心。
但凡敖寸心对伤她至深之人动念,本命龙鳞便会片片枯死,损耗龙元性命。
三百年前,她为杨戬独扛滔天大祸,囚于暗渊受尽魔蚀。
三百年后,她白发独居湖心别院,一身冷硬铠甲,不敢生出半分心软。
杨戬藏于云端,日日窥探,偷偷送来她年少爱吃的珊瑚糖,却不知每一次惦念,都是在透支她残存的本源。
忠婢立三条铁律约束罪人,君子凌隐守分寸默默清扫尘埃,义姐苏晚与义兄青岚许她一处避风港湾。
一边是刻入骨血、一动便伤身的千年旧情;
一边是人间递来、干干净净的温暖庇护。
地底魔气渐涌,上古残魂伺机而出,三百年前的祸事或将重演。
敖寸心这一身千疮百孔,到底该如何躲开宿命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