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君子分寸,远避尘扰
结拜的一番心意落定,石亭里头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四人移步亭中落座,玲珑上前换了一壶新茶,温热水汽袅袅往上飘,淡淡的茶香慢悠悠散开。
苏晚挨着寸心坐下,时不时伸手把碟子里的茶点往她跟前推一点,眉眼间全是刚认下姐姐的温软妥帖。青岚坐在石亭正中主位,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冰凉石桌,脸上温和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今日除了结拜一事,还有一桩要紧消息要同诸位商议。”
他率先开口,沉稳声线打破亭内片刻闲适。
寸心抬眼望向他,指尖轻轻搭在茶杯瓷沿,没有出声等候下文。
青岚目光扫过亭内三人,语速放得缓慢凝重:“近半个月各地传回来线报,地底地脉裂隙闹得愈发厉害。深山里好几处裂口不停往外渗污浊地气,山下村落不少山民染上无名怪病,就连家养牲畜也变得狂躁失控。”
苏晚眉头轻轻一蹙:“难不成地底魔气又开始往外散了?”
“十有八九是这样。”青岚微微颔首,“上古残留的怨魂余孽一直潜藏在地底深处,这些年从未真正安分。如今地缝持续扩张,浊气四处蔓延,再过一段时日,怕是会一路扩散到寻常百姓居住的地界。”
石亭里静了片刻,只余下茶水细微蒸腾声响。
寸心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杯壁,茶杯传过来一点微弱暖意,却怎么也暖不透指尖骨子里的凉。
她这段时日闭门在别院静养,其实早已隐约察觉到山林间浊气一日重过一日。只是一心避世,便没往这般凶险的深处细想。
青岚指尖点向石桌上摊开的简易山林地形图,开始细细排布巡查安排:“我打算把外围山林划分三片区域,云岑阁门下弟子轮班驻守,每日定时探查裂隙动向,一有浊气外泄立刻出手压制。”
他侧头看向身侧苏晚,语气又软了几分:“后方疗伤药材、丹药补给一事,便辛苦你来操持。”
苏晚轻轻点头应声:“你放心,各类祛瘴丹药我已经提前备下了大半。”
分工一一敲定,唯独地图上标记最深的深山腹地还没有着落。
那一片地脉裂隙最密集,瘴气浓稠化不开,潜藏魔气更是深重,寻常弟子踏入其中,至多撑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被浊气侵体。
青岚眉头紧紧拧起,心里已然打算亲自揽下这份差事。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亭角没说话的凌隐,忽然出声。
他声音清淡,像穿林而过的山风,听不出太多起伏,字句却清清楚楚送入所有人耳中:“深山腹地巡查一事,交给我来吧。”
亭内三人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
凌隐坐在石亭最边角,一身洗得干净的青灰布衣,身形清挺笔直,面上神色平静无波。
他抬眼扫过地形图上墨色最重的那一块,语气平淡得像是揽下一件随手就能做完的小事:“深山裂隙瘴气煞气最重,污秽极易侵蚀心神。义妹身子亏虚,心性又干净纯粹,不该沾染上这些阴浊东西。所有凶险脏活,尽数由我来承担就好。”
话说得坦荡敞亮,半分没有索要人情、博取好感的意思。
仅仅一声“义妹”,便不动声色划清了所有暧昧界限。
他安分守在友人该有的位置,默默替她挡开一切不堪与凶险。
苏晚微微一怔,转瞬便漾开浅笑,看向凌隐的目光添了几分赞许:“凌公子高义。只是深山腹地太过凶险,只你一人前去……”
“不妨事。”凌隐轻轻摇头,“我常年独自穿行深山,早已习惯这类环境。区区浊气,伤不到我。”
青岚深深望了他一眼,片刻后颔首:“既然如此,便有劳凌公子。我派两名门下弟子随行给你搭把手。”
“不必。”凌隐拒绝得干脆利落,“人多反倒容易惊动地底潜藏的秽物,拖累行程,我一人足矣。”
亭中再没有人出言劝阻。
其实所有人心底都揣着同一份念头。
敖寸心这样的人,一身孤洁风骨,本该安安稳稳待在干净无风的地方。那些沾满污秽、生死一线的差事,任谁都舍不得推到她身上。
哪怕她本身拥有足以应对的力量。
寸心抬眸看向凌隐,眼神平静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轻轻颔首:“有劳凌公子。”
语气坦荡客气,对待他和对待任何一位出手相助的江湖友人没有两样。
她心中不曾生出半分旁的杂念。
只当这是义兄义姐的朋友一份仗义照拂。
她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份面面俱到的周全背后,藏着一份何等沉重隐忍的心意。
凌隐对上她清浅目光,微微颔首回礼,神色依旧平和无波:“举手之劳,义妹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他迅速垂下眼,端起面前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恰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翻涌的情绪。
心底深藏多年的情意,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一丝一毫都不肯泄露出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
她心底有跨不过去的旧坎,有解不开的宿命枷锁,有沉埋千年的过往伤痛。
她方寸之心,装得下苍生善意,装得下满身伤痕,唯独腾不出多余一处空地,接纳一份突如其来的倾心。
他不愿意做那个打碎她眼下平静的人。
不愿唐突她,惊扰她,平白给她添一层新的负担。
只要能以友人身份站在一旁,替她扫清周遭所有危险,护她一世清净安稳。
这样,就足够了。
心生爱慕却绝不打扰,默默守护而不求回报。
这是他能拿出来,最体面温柔的分寸。
云层深处。
杨戬将石亭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分毫不漏。
从凌隐主动揽下最凶险差事,众人默然认可,寸心淡淡道谢,再到凌隐垂眸掩藏心绪。
每一幕细节,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里。
心口积攒的酸涩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妒忌,一层一层往上堆叠,几乎快要胀满胸腔。
没有人比他看得更透彻,凌隐对寸心的情意有多深沉厚重。
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凌隐骨子里这份克制分寸有多难得。
凌隐站在天光之下,守着友人界限,坦坦荡荡对她好,坦坦荡荡护她周全。
在场所有人都感念他、敬重他,认可他这份付出。
他的守护干干净净,坦荡磊落,不带半分陈年罪孽,更不会给寸心带来一星半点伤害。
就连寸心自己,都能够心安理得接受,从容道谢。
反观他自己。
杨戬五指狠狠攥紧,指骨绷得泛出青白,身侧环绕的云气不受控地翻涌滚动。
他呢。
他连光明正大靠近一步都不敢。
就连送上一碟她年少爱吃的珊瑚糖,都要趁着天未破晓,藏起自身所有神息,悄无声息放下。
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都要躲在厚重云影深处,生怕气息外泄惊扰她心绪,害得她身上龙鳞枯萎、损耗本命龙元。
他做的所有事,全都见不得光。
仅仅是他存在于此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便是持续不断的伤害。
凌隐一身清白无垢,所以他的爱意可以坦荡,守护可以光明。
而他满身洗不干净的罪孽,就连心生妒忌这件事,都显得无比可笑,没有半分资格。
自卑、酸涩、蚀骨愧疚。
三种情绪死死拧缠在一起,像一把迟钝小刀,一下,又一下,慢慢割着心口。
他不恨凌隐。
半分恨意都生不出来。
甚至心底藏着一丝微弱感激——还好有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可以光明正大护在她身前,替她隔绝世间污秽凶险。
他恨的从来只有自己。
恨当年决断狠心的自己,恨如今束手无策的自己,恨这身脱不掉的罪孽枷锁,恨自己想要守护却只能藏头遮尾的狼狈处境。
长风卷着流云擦过身侧,吹得玄色衣袍猎猎轻响。
他立在云层沉沉阴影之中,像一个永远不能见光的罪人。
就在这一瞬。
地面石亭内,凌隐忽然轻轻抬了抬头。
目光穿透层层叠叠厚重云霭,精准锁定杨戬藏身的那一处云影。
眼神十分平静。
没有敌意,没有挑衅,没有半分争夺对峙的戾气。
只是隔着漫天云雾遥遥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盛着坦荡,盛着了然,还有一句无需言说的无声宣告。
我护她清净,你守你的罪孽与偿还。
我自守好分寸绝不越界插手你们过往纠葛。
也请你管好自己,莫要再让她多受半分伤害。
短短一瞬对视过后,凌隐坦然收回视线,仿佛方才只是无意间抬眼望向天际,纯属巧合。
他重新端稳手中茶杯,神色恢复平淡,静静听青岚继续细说后续巡查细则。
云层之上,杨戬身形分毫未动。
他凝望着下方那道青灰色身影,眼底情绪复杂万千。
他读懂了那一眼中所有未尽之言。
对方没有将他视作情敌、对手。
只是两个同样一心想要护住同一个女子的人,隔着云泥相隔的距离,达成一份无声的默契。
杨戬喉结重重滚动一下,硬生生咽下喉咙口翻涌上来的涩意。
他缓缓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石亭那道素白单薄的身影身上。
眼底万千起伏尽数沉沉落定,最后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荒芜。
世间最干净纯粹的深情,从来不是占有,不是纠缠不休。
是明知求而不得,仍旧甘愿替她挡尽世间污浊,主动远远避让,不肯惊扰她片刻安宁。
可像他这样满身罪孽的罪人,连拥有这般干净坦荡心意的资格,从来都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