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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忠婢诤言,一语刺破嘴

林间最后一缕清风慢慢散干净。

凌隐身上那点淡淡的气息,彻底沉进山坳深处,湖面一下子静下来,连水波流动都慢了几分。

敖寸心还坐在那块青石上,指尖轻轻抵着膝头,慢慢吐纳调息。

后背枯鳞留下来的钝痛半点没消,顺着经脉一点点往丹田钻,体内龙气走得滞涩卡顿,来回周转好几次,始终稳不下来。调息许久,她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倒白得更甚,像是薄薄落了一层寒霜。

唇线抿得笔直,脊背依旧绷得没有一丝弧度,半分颓丧软弱都不肯露出来。

风卷着细碎草叶蹭过石面,沙沙一阵轻响。她垂着眼,长睫厚厚盖着眸底所有起伏,旁人压根猜不透她心里在翻涌什么。

身后飘来细碎脚步声,刻意压得极低,踩在软草上,几乎听不见动静。

是玲珑。

她原先端着空药碗往厨房走,走出去老远,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终究放心不下,又折了回来。

停在寸心身后几步开外,望着那道单薄却硬挺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

她跟着自家主子,一晃已是千年。

见过她身披银鳞战甲立在西海城头,意气张扬,受四海万民躬身朝拜;

也见过她蜷缩在暗渊潮湿冰冷的石角,鳞甲溃烂发烫,昏昏沉沉间,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碎裂的珊瑚玉佩。

风光无双的模样她见过,狼狈不堪的绝境她也陪着熬过来。

这三界之中,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清楚这位公主骨子里的硬气,以及藏在硬壳底下一碰就碎的脆弱。

玲珑往前轻轻挪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一层藏不住的酸涩:“主子,您不必这样硬生生撑着。”

敖寸心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湖面一吹就散的风:“我无事。”

“旁人看不懂您,奴婢难道还看不懂?”玲珑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泛白失色的指尖上,一句一句说得清晰,“外头所有人都传,西海三公主斩断前尘,冷心绝情,早把过往全都抛在了脑后。可奴婢清楚,您夜里常常独自坐到后半夜,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寸心抵在膝头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玲珑语声放得更轻,可字字锋利,像细针直直扎进心底最深一处:“您不是放下了。您是不敢动心。”

“龙鳞偿心咒刻进骨血里,动一次心念,枯一片本命龙鳞,耗一缕龙元性命。您逼着自己绝情,逼着自己冷硬到底,说到底,不过是想自保而已。”

这番话太过直白,撞得人心尖一阵阵发颤。

敖寸心脊背骤然僵住一瞬。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素白裙料被指尖掐出几道深深褶皱,指节绷得发白,连指腹都隐隐泛出青色。

她缓缓侧过半张脸,神色冷了几分,眉峰微微蹙起,是平日里惯有的清泠语调:“不过都是些无谓执念,早就不值一提。”

话说得强硬,垂落的眼睫却飞快颤了一下。

快到稍不留意,便会当成眼花看错的错觉。

越是语气冷淡,越能衬出内里是强行支撑;

越是急着否认,越藏不住底下翻涌不休的旧忆。

云层深处,杨戬周身沉下来的气息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玲珑说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一字一句,如同沉甸甸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从前他一直以为,她恨他、怨他,所以刻意避而不见,待人冷若冰霜。

他当真以为,她是彻底放下,再也不愿与他扯上半点牵扯。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醒。

哪里是放下。

哪里是天生绝情。

她只是不敢。

不敢生出半分心软,不敢生出半点怀念,不敢留一丝柔软。只因但凡对他动一点情绪,代价便是损耗龙元、枯萎护身龙鳞。

她一身冷漠疏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层裹在身上自保的冰冷铠甲。

是被逼着,活生生把自己封进不透风的冰壳里面。

杨戬面色暗沉,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心口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心里想反驳,想否认,想找些说辞宽慰自己。

可半个字也吐不出口。

所有这一切煎熬、这道无解咒缚、她如今进退两难的处境,全都是他一手造就。

是他当年思虑不周,是他当年决断太过狠心,是他亲手将她推上凌霄殿冰冷玉阶,推入暗渊三百年无尽折磨,才让她落到如今,连心生一念都成奢侈的地步。

他哪里有资格辩驳。

他甚至没有资格站出去,认认真真同她说一句对不起。

风卷着云气在身侧翻涌,扫过玄色衣料,凉意顺着衣缝钻进去,刺骨一般冷。

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攥紧,指骨泛出青白,连体内流转的神力都跟着一阵阵不稳。

湖边青石旁,玲珑望着主子强装平静的侧脸,心里又酸又疼。

她恨杨戬。

恨他当年护不住自家主子,恨他让主子独自熬过暗渊三百年蚀骨苦楚,恨他到如今依旧阴魂不散,时不时扰得主子心绪难安。

可她心里也分得明白。

主子心底,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往。

嘴上说得再决绝,铠甲裹得再厚重,底下那颗心,依旧软得一塌糊涂。

而杨戬,纵使千错万错,这份绵延千年的悔恨与克制,也做不得假。以他司法天神的神通,倘若真想现身,无人能够阻拦,可他硬生生忍了这么久,只敢远远藏在云端眺望,连一丝气息都不肯外泄惊扰。

两个同样嘴硬的人,一道咒缚相隔,三百年恩怨横在中间,彼此拉扯折磨。

一个不敢轻易靠近,一个不敢生出动心。

就这么僵持耗着,耗到一身龙鳞尽数枯败,耗到漫长仙途走到尽头。

玲珑望着寸心单薄孤凉的背影,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她从来不是想要帮杨戬说话。

自始至终,她只站在自家主子这边。

她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她家公主,孤身一人,抱着满身永不愈合的旧伤,独自熬完往后千万年孤寂仙途。

倘若……倘若杨戬真能学懂分寸,懂得克制,学会一种再也不会伤人的方式远远守着。

倘若主子不必日日逼着自己斩断所有心绪,也能安稳度日。

就算只是远远相望,也好过千年万年孤身一人。

当然,一切都有底线。

若是杨戬守不住分寸,再伤到寸心分毫,哪怕拼得自己魂飞魄散,她也绝不会允许他再靠近主子半步。

风又卷了过来,吹乱岸边一丛丛长草。

敖寸心慢慢松开攥紧裙摆的手指,指尖还印着布料褶皱浅浅的痕迹。

她没有再接话,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回面前平静无波的湖面。

神色依旧清冷寡淡,仿佛方才那番戳破心事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玲珑也识趣,没有再开口戳破那层薄薄伪装,安静立在她身侧陪着。

云层之上的男人依旧静静伫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最懂她心口藏着什么的,从来不是高居九天的神明,也不是温润守礼的世外君子。

唯有陪着她走过无间地狱,看透她所有口是心非,见过她最狼狈无助模样的贴身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