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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处清风,君子藏情不

别院廊外卷过来的风,还裹着湖面未散的湿冷。

敖寸心让玲珑先回屋守着药炉,自己转身折回湖边,重新落坐在那块青石之上。

后背残留的钝痛没彻底消干净,细细密密,像几根钝针慢悠悠扎进骨缝,寒意一阵一阵往外渗。她没出声隐忍,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缓缓闭目吐纳调息。龙气顺着周身经脉慢慢游走一圈,勉强压制枯鳞引发的龙元紊乱。

银发松散垂在身侧,风掠过,带起几缕发丝轻轻晃。就算独处调息,四下无人,她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见半分松懈、半分狼狈。

云层上头,杨戬还没走。

他敛得干干净净,半缕神光都不肯外泄,静静悬在厚重云影之间,目光自始至终锁着湖边那道素白身影。指尖还留着先前自己掐出来的深印,心口那团闷痛非但没有散去,反倒随着她调息时不自觉微蹙的眉尖,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两难。

若是就此离开,又怕暗处潜藏的浊气趁机缠上她,扰了调息;可若是继续留在这里,他自身的存在,本就是搅乱她心绪的源头。

两相为难之际,林间忽然掠来一缕极轻的风。

算不上夜风,是衣料擦过枝叶、足尖轻点枝干的动静,轻得就像一片枯叶落地。若非杨戬修为早已通天彻地,寻常仙神根本察觉不到分毫。

他眸光微微一沉,视线循声响投过去。

远处树影最浓郁的角落里,立着一道青灰布衣的人影。

人身形清瘦挺拔,腰间斜别一柄无鞘短刀,下摆沾着星星点点细碎草屑,看得出是长途穿行山林深处而来。他只站在树荫边缘,不肯往前多踏半步,隔着半片湖水,遥遥望向青石上的女子。

是凌隐。

杨戬认得此人。这半个月来,这人总爱在别院外围徘徊,从不上前搭话,也不会长久逗留。起初他尚且提防,以为是暗中窥探的江湖歹人,连着留意几日才看清——这人每次前来,只做一件事,悄悄清干净别院周遭四散的污秽。

凌隐静静站了片刻。

湖面水汽随风卷过去,撩开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望着静坐的银发女子,眼底情绪埋得很深,一层一层叠着敬重,叠着怜惜,还有一份压到极致、不肯外露半分的情意。

打动他的从来不是那张三界罕见的倾城容貌,也不是西海龙族三公主高高在上的身份。

是半月前,他途经这片山林,撞见她蹲在杂乱草丛边,小心翼翼托起一只中了蛇毒的幼兔。那会儿她后背旧伤正好发作,指尖克制不住地发颤,依旧分出一缕精纯龙气,缓缓渡给那只快要断气的小生灵。

还有三日前,山脚下村落瘴气蔓延。她明明一心避世,不愿与凡尘牵扯,却连夜差玲珑送过去大批祛瘴丹药,自己从头到尾不曾露面,半点不求乡民感念报答。

她肩上扛着旁人想象不到的刻骨伤痛,外表冷得如同千年寒冰,可心底那一点柔软,从来没被三百年磋磨碾碎。

痛而不丢心底柔软,寒而不灭一身本心。

这份风骨,才让他动了心思,又心甘情愿把情意死死藏在暗处,绝不惊扰。

他清楚她厌烦旁人打扰。所以从不靠近,从不主动搭话,每次来时刻意收敛全身气息,生怕一丝动静让她心生不适。

凌隐慢慢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不再停留。

身形微微一晃,转瞬悄无声息没入幽深山林。

别院周边山林底下,藏着不少从地脉裂隙渗出来的稀薄魔气,山涧常年滋生瘴气,就连普通草叶表面都沾着细微毒粉。凡人感知不到分毫,可对本就龙元亏损、鳞甲残缺的龙族来说,日积月累,便是无声损耗。

他今日过来,便是专门清理这些隐患。

短刀轻轻出鞘,一点寒光转瞬即逝。

凌隐脚步轻得像飘,沿着别院外围密林缓步走了一圈。指尖凝起一缕淡淡清气,轻轻扫过草叶,附着其上的细碎毒粉瞬间消融;若是撞见树根缝隙里淤积的魔气,便用浅淡刀气打散,不留一丝隐患。

他做得细致,就连石缝里蛰伏的毒虫也一并清干净。

全程寂静无声,半步不肯踏进别院范围。像一阵无声无息的清风,扫尽四下尘埃,事了,便悄悄退走。

湖边青石上的敖寸心,从头至尾没有回头一次。

直到林间所有细碎动静彻底平息,周遭草木气息重新变得干净通透,她才缓缓掀开眼睫,目光遥遥投向树影深重的那片方向。

她早就察觉到了。

龙族天生感官敏锐,山林间一丝一毫气息流转变化,都逃不过她感知。

她知道来人是凌隐,也清楚这人每次悄悄过来做了些什么。

敖寸心望着远处浓荫,声音清浅平和,隔着半片湖水传过去,音量不高,恰好能送到对方耳中:“有劳凌公子了。”

语气坦荡开阔,只存普通友人之间礼貌的道谢。

没有深究,没有好奇,更没有半分女子暗藏心事的试探羞怯。她从来没有琢磨过对方这般付出的缘由,也不曾往私情上头多想,只当是江湖知己一份照拂,坦然收下,坦然道谢。

浓密枝叶深处,凌隐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现身出来相见,只隔着层层树干低低应了一声,音色同样清淡,听不出半分逾矩心思:“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

话音落下,林间再无半点声响。

凌隐走了。来时无声,去时无息,仿佛一阵清风短暂路过,扫尽尘埃,而后消散无踪。

敖寸心收回视线,重新阖上双眼调息。方才那声道谢,于她而言,不过随口一提。

云层高处,杨戬将底下所有景象、所有对话尽收眼底。

他修为高深,人心底深埋的情绪,就算压得再严实,也瞒不过他一双眼睛。

凌隐对敖寸心的心意,深、重、真切。

他看得明明白白。那不是一时贪恋皮囊的浅薄欢喜,是刻进骨血的敬重与倾心。甘愿守在暗处默默付出,不求一句回应,更不敢吐露半句告白,生怕惊扰她眼下安稳。

杨戬比谁都清楚,这般君子,一辈子都不会越过分寸半步。不会逼迫,不会纠缠,绝不会像当年的自己,亲手把人拖进万丈深渊。

可即便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杨戬心口依旧翻涌着一团浓烈酸涩,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妒忌。

他妒忌的从来不是凌隐这个人。

他妒忌凌隐一身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亏欠。

凌隐的守护坦荡磊落,是人人都会称颂的君子行径。他站在暗处,行事光明,对她好不会带来半分伤害,只会让她周遭多一分安稳。

反观杨戬自己。

一身洗不清的罪孽,两手沾着她的苦楚。是亲手将她推入暗渊煎熬三百年的罪魁,是害得她本命龙鳞一片片枯死的源头。别说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守护,就算只是远远悄悄靠近,都要害得她损耗珍贵龙元。

旁人护她,是锦上添花。

只要他一靠近,便是雪上加霜。

杨戬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喉咙口涌上来的涩意。

他望向凌隐消失的山林方向,心底没有动怒,没有生出半点出手阻拦的敌意。

他没有资格。

一个满身亏欠、罪孽深重的罪人,凭什么去刁难一个干干净净、真心实意护着她的君子。

他只能静静立在云影里,手指越收越紧,身侧漂浮的云气跟着微微翻涌。湖面吹上来的风裹着湿润水汽,沾在玄色衣料上,凉得刺骨。

底下湖边的人依旧静坐未动。

银发如雪,素衣不染尘埃,像一块静静沉在湖心的寒玉,凛冽干净,容不下半分污浊沾染。

这世上原来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敬她、护她,愿意替她扫尽周身尘埃,只想守她一身洁净安稳。

唯独他。

唯独杨戬,是亲手将苦难、污浊,一股脑全部塞到她身上的那个人。

云层层层翻涌,遮蔽住头顶天光。

杨戬垂在身侧的手,松开,又再次狠狠攥紧。

就连心生妒忌这件事,他都没有资格。

林间那一缕清风早已彻底消散,只漫开满山干净草木清香。

世间有人惜她本心,甘愿暗处清扫尘埃;唯有他,亲手留给她一身永不愈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