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渊霜落鳞,一念心动
暮夏。
玉蟾别院湖心飘着薄雾,慢悠悠漫上水面。
岸边长草沾了水汽,空气里浮着一缕荷香,淡得稍不留意就抓不住。
敖寸心坐在临湖的青石上。
一身素白长裙摊开,蹭着冰凉粗糙的石面。银发松松垂在肩头,风一吹,几缕发丝扫过脸颊。
她脊背挺得很直。
像一柄长久封在寒鞘里的剑,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脸上瞧不出半点悲喜。
岸边草叶轻轻晃了下。
她眼睫都没抬。
身侧石台上放着一碟珊瑚糖。
朱红剔透,雕成西海独有的珊瑚细枝模样,外头裹一层带银闪的糖霜。
三百年前,她案头永远摆着这个。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整整三个月,每隔三天,天刚蒙蒙亮,石台上就会多出这么一碟。来人不露脸,不留字,连一丝气息都清理干净。
可她一眼就认得出这份心思。
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好像一根细针,扎进封了太久的旧事里,一点麻意慢慢散开。
下一秒,后背皮肉底下猛地窜上来一阵钝痛。
不是划伤那种尖锐疼,是从鳞甲最深处、骨血里面渗出来的冷,蚀得人骨头发僵。
就只是心里动了这么一下。
肩头一片龙鳞瞬间褪光所有光泽,一点点变得灰白枯瘪,死死贴在龙骨上。
再也救不回来了。
敖寸心眉峰纹丝不动。
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东西。只有指尖悄悄一收,指腹来回蹭着石头粗糙的纹路,攥住那一点凉。
她早该习惯了。
西海龙族的龙鳞偿心咒,生下来就刻在骨血里,没有解法。
只要她对那个伤透她的人,生出一点心软、一点念想、半分动容,身上就会枯掉一片本命龙鳞,耗掉一丝龙元。
脑子里飞快闪过去几幅零碎画面。
南郡城头,大雨倾盆,浊浪铺天盖地。雨幕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洪水压不住,凡间百姓哭喊的声音穿透雨帘,听得人心头发紧。
凌霄殿冰冷的玉阶。她一身素衣跪在地上,一句一句揽下所有罪责——私自施法降雨,滥降暴雨祸乱南郡万民,私自开凿河道酿成水灾。
暗渊底下,石壁常年湿冷,魔气钻过鳞甲缝往骨头里啃,日日夜夜没有停歇的时候。
整整三百年。
她替他扛下滔天大罪,在暗渊受了三百年魔蚀,大半龙鳞早就毁干净了。再多枯一片,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细碎脚步声慢慢靠近,踩在湿青草上,刻意放得很轻。
玲珑端着一盏汤药过来。白瓷盏飘着薄薄白汽,龙涎草的清苦混在空气里。
她一眼看见石台上的珊瑚糖,又瞥见寸心泛白的指尖,脚步顿住,眼底一下子漫上疼惜。
三界之内,只有她陪着寸心熬过暗渊那三百年。
她见过自家公主披甲握刃,执掌西海影卫风光无限的样子;也见过她蜷缩在暗渊石缝里,鳞甲脱落、满身伤痕,连抬头力气都没有的模样。
玲珑把药盏轻轻搁在石台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主子,又疼了?”
敖寸心慢慢抬眼,眼神淡得跟湖上散不开的雾一样:“无事。”
“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玲珑盯着她,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心疼里掺了点恨铁不成钢,“外头所有人都说,西海三公主冷心绝情,前尘早就斩断了。只有奴婢清楚,您这身硬冷,全是撑给别人看的壳。您心里,从来没真正放下。”
敖寸心垂下眼,视线落在碟子里的珊瑚糖上。糖霜反光,刺得眼睛微微发涩。
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过是旧事,早就不重要了。”
话说得干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攥得发白。后背的疼还没散,顺着脊椎往手脚漫,像是整个人泡在冰水里。
嘴上说得再决绝,身上的龙鳞,早就把实话露出来了。
玲珑没有戳破,伸手端起药盏递过去,指尖碰了碰瓷壁确认温度刚好。
“主子先喝药吧,温养龙元的,刚熬好。”
敖寸心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瓷壁,那点暖意只能沾在表皮,渗不进骨子里的寒。她仰头一口喝完,满嘴清苦,眼皮都没皱一下。
暗渊三百年的折磨都熬过来了,一碗苦药算什么。
云层深处。
杨戬收干净身上所有神光,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玄色衣袍融进云影,几乎看不见轮廓。
他静静站着,往下望着湖边那道素白影子。
三个月,每天天不亮,他就悄悄送来珊瑚糖。
这是他唯一敢做的、靠近她的法子。他不敢现身,不敢出声,不敢留一丝气息惊扰她。只能躲在云里,隔着重重薄雾远远看一会儿。
看她坐着,看她拂开头发,单单这样远远望着,都像是偷来的光景。
可今天,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是盯着一碟糖动了一念,她后背猛地僵了一瞬,手指骤然收紧,肩线绷得厉害。泛白的指节,隐忍的姿态,半点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修为高深,清清楚楚察觉到她体内龙元轻轻一散。
心口猛地被攥紧,闷痛堵得人喘不上气,呼吸都顿了一拍。
从前他只知道她入暗渊受苦,却从没想过这道咒会缠得这么死。仅仅一丝心念浮动,就要拿本命龙元来填。
他一直以为,悄悄送她爱吃的东西,暗中扫清所有靠近她的祸事,就是赎罪。
直到这一刻才醒过来。
他这个人,他一次次无声的惦记、试探,本身就是不停往她伤口上撒寒霜。
当初亲手把她推进深渊的是他,如今他哪里有资格再来搅乱她难得安稳的日子。
杨戬五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体内神力不受控地轻轻震颤。身边云层翻涌,却被他死死压住,半分威压都漏不出去。
他定定望着湖边银发女子,眼底翻着悔恨、疼惜,还有无尽自嘲,最后通通沉下去,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湖上有风掠过,吹开一圈圈涟漪,天光云影碎在水里。
石台上的珊瑚糖还摆在原处,甜香混着荷风飘在薄雾里。
敖寸心一下都没碰。
她清楚,一旦动心,心绪翻涌起来,又要再多枯几片龙鳞。
她依旧挺直脊背坐着,望着湖面雾气,安静得像一尊落了薄霜的玉像。
玲珑收拾好空药盏站在一旁,望着她单薄却不肯弯折的背影,心里又酸又堵。
世人都说西海三公主高傲冷情,没人看见,她这层坚硬外壳底下,内里早就千疮百孔。
云端的人没走。
他站了很久。
久到湖上雾气散了又慢慢聚起,日头一点点爬高,石台上的糖霜沾了一层晨露。
直到看见那道素白身影慢慢起身,银发随动作轻晃,一步步走回别院。
木门轻轻合上。
一声轻响,隔开了院内院外两个全然无关的天地。
杨戬垂落的手缓缓松开。
掌心早就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皮肉发疼,却比不上心口千万分之一的酸涩。
他自以为这是迟来的补偿,是微不足道的赎罪。
殊不知,日复一日这样偷偷惦念,一次次无声的馈赠试探,正在一寸一寸,榨干她仅剩不多的龙族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