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司有个疯朋友
夜色渐浓,漱玉轩前的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
温筠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年轻男声:
“行了行了,知道你尽职,我自己进去等他总行了吧?这邺城还有我林惊羽进不得的地方?”
温筠心中一凛,迅速隐入竹林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只见一个身着绛红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形高挑,墨发高束,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不羁地垂落额前。眉眼飞扬,唇角天然上翘,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洒脱。他与姜时泽年纪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如深潭寒冰,一个似烈火骄阳。
这便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姜时泽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挚友的林惊羽。他身后跟着一脸为难的漱玉轩守门小厮。
“林世子,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大公子他真的还没回来……”小厮苦着脸。
“没回来我就在他屋里等!”林惊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看就要往里闯。
恰在此时,另一个小厮从院内匆匆跑出,见到林惊羽,先是一愣,随即躬身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花笺:“林世子,您来得正好,这是门房刚收到的,靖安侯府三小姐遣人送来的……诗会请柬。”
林惊羽脚步顿住,接过那花笺,看也没看,指尖随意捏着,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里掺入了一丝明显的厌烦。他斜睨着那小厮,语气嘲弄:
“靖安侯府?那个恨不得把‘想嫁女儿’刻在脑门上的老家伙?告诉他家三小姐,”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劣,“本世子没空陪她吟风弄月!顺便带句话——”他拖长了调子,字句清晰,甚至带着点笑意,却字字如刀:“我祝她一辈子待字闺中,无人问津!”
那小厮吓得脸都白了,捧着请柬的手直哆嗦:“世、世子……这、这话小的不敢传啊……”
“不敢?”林惊羽挑眉,嗤笑一声,“那就原样告诉她派来的人!怎么,本世子还说不得实话了?”他言语间自带一股混不吝的嚣张气焰,那是身为镇北侯世子、圣眷正浓与自身实力带来的底气。
他将那花笺随手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一旁的石制蓄水缸里,仿佛丢弃什么脏东西。“啰嗦。”他嘀咕一句,不再理会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厮,径直推开漱玉轩的门走了进去,显然是熟门熟路。
院门外很快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两个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小厮。
竹林阴影里,温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波澜微起。林惊羽……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镇北侯世子,与姜时泽交好,性格放荡不羁,行事出格,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却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竟如此毫不留情地拒绝、甚至可以说是羞辱一位侯府千金?祝对方一辈子待字闺中……这话对于一个待嫁女子而言,堪称恶毒。
但温筠关注的并非这桩风流韵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信息:第一,林惊羽与姜时泽关系极近,可以不经通传直入其书房重地;第二,林惊羽此人,看似狂放不羁,实则心思未必简单,他能如此行事而屹立不倒,绝不仅仅依靠家世;第三,他对待不喜之人的态度,如此决绝,不留丝毫余地。
这与姜时泽的阴郁冷冽不同,是另一种形式的“狠”。
就在温筠心思电转之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姜时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袍,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温筠藏身的阴影,仿佛早已知道他在那里。他的视线并未停留,随即转向漱玉轩洞开的院门,显然也听到了方才林惊羽那番“高论”。
“躲在这里做什么?”姜时泽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没有质问,倒像是随口一问。
温筠从阴影中走出,垂首恭敬道:“回大公子,小的路过,正要回去。”
姜时泽不置可否,迈步向漱玉轩走去。经过温筠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平淡无波的话:“好奇心太重,容易短命。”
温筠身体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果然一直都知道!
姜时泽却已不再看他,径直走入院内。很快,里面便传来了林惊羽拔高的声音:“姜时泽!你总算回来了!小爷我等得花儿都谢了!你猜刚才谁给你送请柬了?靖安侯家那个……”
后面的话音被合上的门扉隔断。
温筠站在原地,夜风吹拂,他却觉得背心一片冰凉。姜时泽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警告他不要窥探,不要有多余的心思。
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林惊羽的出现,像是一块投入他原本只有姜时泽、姜时昀、姜月柔这三条线的池水中的石头,激起了新的涟漪。姜时泽的挚友……或许,这也是一条可以间接了解、甚至可能影响姜时泽的路径?虽然这条路径看起来更加危险,林惊羽此人,比姜时泽更加难以捉摸。
而且,林惊羽对靖安侯府小姐的态度,是否也代表了姜时泽他们这个圈子对某些联姻的看法?那么,对于即将可能与姜时泽联姻的洛家小姐,林惊羽又会是什么态度?姜时泽自己,又究竟是如何看待这桩潜在的婚事的?
温筠发现,这座相府,乃至整个邺城的权贵圈子,就像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他原本只想抓住姜时泽这一根线头,如今却发现,每一根丝线都彼此牵连。
他慢慢握紧了拳,那片藏在怀里的碎瓷硌着他的胸口,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需要更小心,也更胆大。
第二天,温筠刻意留意着与林惊羽相关的消息。听说这位世子爷在姜时泽书房待到很晚,第二天一早又神清气爽地拉着姜时泽出门去了西郊马场。而关于洛家小姐的传闻,在府里似乎淡了下去,不知是姜时泽下了封口令,还是时机未到,暂且按下。
午后,温筠被派去给二公子姜时昀送新沏的雨前龙井。走到清晖院外,却听见里面传来姜时昀带着无奈的声音:
“林世子,您就高抬贵手吧!那方洮河绿石砚是父亲所赐,实在不能拿去……拿去垫桌脚啊!”
接着是林惊羽满不在乎的笑声:“时昀你也太小气了!一方破砚台而已,你爹还能吃了你不成?你看时泽,他书房里那方端砚还是御赐的呢,我说拿来磨墨他眼都不眨一下!”
“兄长是兄长,我是我……林世子,您快放下!”
温筠脚步顿在院门外,心中微动。林惊羽竟然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是在“欺负”好脾气的姜二公子。
他定了定神,端着茶盘走了进去。
院内,姜时昀正一脸焦急地看着斜靠在书案边的林惊羽。林惊羽手里果然拿着一方色泽青绿的砚台,正作势要往旁边一个不稳的花几脚下塞。他见到温筠进来,飞扬的眉梢一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哟,时昀,你院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俏生生的小厮?看着眼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