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我的上司要娶亲

邺城的四月,草长莺飞,暖风醺人。

这一日,姜时泽难得有闲,未乘马车,只带了两个贴身长随,信步走在朱雀大街最繁华的段路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束玉带,手持一柄泥金折扇,未曾完全收敛的贵气与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冷冽,依旧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引得路人侧目,却又不敢直视。

他此行是去城西的墨韵斋取一方前朝古砚,那是他月前预定,准备送给父亲姜丞相的生辰贺礼。行至一处售卖胭脂水粉和钗环首饰的“玲珑阁”门前,恰逢几位衣着华贵的女眷在侍女簇拥下从店内走出。

为首的一位小姐,年约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浅樱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她容貌并非绝艳,但眉眼清秀,气质娴雅,如同初绽的芙蕖,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透与干净。她正微微侧头与身旁的侍女低语,唇角含着一抹浅笑。

姜时泽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位小姐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随即,他上前两步,在距离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执扇于胸,微微欠身,动作优雅无可挑剔,语气温和得如同这四月春风:

“洛小姐。”

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不会显得唐突,又足够引人注意。

洛小姐,正是吏部侍郎洛文远的嫡女,洛清音。她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眼前的公子风姿卓然,气度不凡,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身边的嬷嬷和侍女也都面露警惕,打量着姜时泽。

洛清音敛衽还了一礼,声音轻柔,带着询问:“这位公子是……认得我?”

姜时泽直起身,展开折扇,动作流畅自然。他望着洛清音,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常含冷意的眸子,此刻竟像是被春风融化的冰湖,漾开温柔的涟漪。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洛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如今在这京城之地,又有谁人不知洛小姐芳名?”

他巧妙地化用了白居易的诗句,既恭维了对方的美貌与声名,又含蓄地点明了自己的“知情”,却并未直接回答是否“认得”。言辞文雅,姿态从容,配上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和此刻刻意营造的温柔气质,足以让任何怀春少女心跳漏拍。

洛清音果然微微怔住,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她自幼受严格闺训,何曾听过年轻男子如此直白又文雅的赞誉?尤其还是出自这样一位风采逼人的公子之口。她有些无措地垂下眼睫,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声音更轻了几分:“公子……过誉了。”

她身后的嬷嬷见状,虽仍带着审视,但脸色缓和了不少。能说出这番话,且气度如此不凡的年轻人,想必家世也不简单。

姜时泽见好就收,并不纠缠,再次微微颔首,笑容温润:“是在下唐突,惊扰小姐了。告辞。”说罢,也不等洛清音再回应,便带着长随,施施然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很快汇入人流。

留下洛清音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如同被投下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她低声问身旁的嬷嬷:“嬷嬷可知,方才那是哪家的公子?”

那嬷嬷仔细回想了一下姜时泽的容貌气度,犹豫道:“看那通身的气派,怕是……怕是哪位王府的世子,或是……丞相府的那位大公子?”

“姜时泽?”洛清音下意识地低呼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她虽深处闺阁,却也听过丞相府长子姜时泽的名声——才华出众,手段狠辣,性情阴郁冷血,是京中贵女们又畏又慕的人物。可方才那人……那般温柔文雅,怎会与传闻中那个冷血阎罗联系在一起?

她摇了摇头,将心底那点异样压下,但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俊脸,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印入了心底。

---

姜时泽离开玲珑阁,脸上的温柔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墨韵斋。

长随清风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禀报道:“公子,洛侍郎近来与靖安侯府走得颇近。”

姜时泽“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街边熙攘的人群,语气平淡无波:“洛文远是个聪明人,懂得待价而沽。他这女儿,养得不错。”

清风不再多言。他明白,公子方才那番举动,绝非偶然。洛家小姐,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恰好进入视野的棋子。公子需要了解这枚棋子的成色,甚至……让她心甘情愿地走到他需要的位置。温柔与赞誉,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试探与牵引。

取了古砚,姜时泽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演武场。这里是他偶尔会来的地方,并非为了习武,而是喜欢这里开阔的环境,便于思考。

他站在场边的高台上,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空阔的场地,眼神幽深。

洛清音……确实是一步好棋。吏部侍郎的嫡女,身份足够,家风清正,容貌性情也拿得出手。

若能联姻,不仅能拉拢洛文远,更能借此向陛下表明相府并无结党营私、权倾朝野之心,只是一桩恰到好处的儿女姻缘,足以暂时安抚那些日渐不安的皇室和对手。

至于感情?姜时泽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是最无用的东西。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带来利益、安分守己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需要他付出真心的爱人。

脑海里不知怎的,忽然闪过一双眼睛。不是洛清音那含羞带怯的眸子,而是一双沉静的、带着倔强和隐忍的……属于那个他捡回来的小乞儿,温筠的眼睛。

那小子,最近似乎安分了不少。据报,在二弟那里倒是得了些青眼,连月柔那丫头也偶然替他解过围。倒是会钻营。

他想起那日凉亭外,那个低着头、加快脚步试图逃离的单薄身影。那小子,听到了“南境”二字吧?不知道那颗聪明的脑袋,会怎么想?

姜时泽并不担心温筠能翻出什么浪花。一个无根无萍、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的小子,再如何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他只是觉得……有点意思。观察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如何在仇人的府邸里小心翼翼地求生、试探、成长,像观察一只被困在琉璃盏中的虫子,看它如何徒劳地撞击透明的壁垒。

这给他波澜不惊、处处算计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趣味。

他甚至有些期待,当温筠得知他与洛家小姐可能联姻的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是会感到绝望,还是会更加拼命地想要抓住二弟那根稻草?

风拂过他的衣袂,带来远处尘土的气息。姜时泽收敛心神,将温筠的影子从脑中驱散。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消遣,眼下,布局朝堂、稳固权势才是正理。

“回府。”他淡淡吩咐。

---

姜时泽在玲珑阁前与洛家小姐相谈甚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便在府里隐秘地流传开来。虽未明说,但那种暧昧的氛围,足以让嗅觉敏锐的下人们揣测出几分联姻的可能。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温筠耳中。他正在浆洗房帮忙晾晒衣物,听着两个婆子挤眉弄眼地低声议论。

“……听说那洛小姐生得跟天仙似的,性子又温柔,和大公子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可不是嘛!若是这事成了,咱们相府可是双喜临门了!”

温筠晾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件湿重的床幔,用力抖开,水珠溅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然后,他将床幔挂上高高的竹竿,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刹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姜时泽要娶妻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更加稳固,权力更盛。意味着这丞相府将迎来新的女主人,所有的格局都可能被重新划分。也意味着……他温筠的处境,可能会更加艰难,或者,也可能出现新的变数。

他想起姜时泽那双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看似温柔实则更令人胆寒的笑意。那样一个人,会真心喜欢上一个深闺中长大的、不谙世事的官家小姐吗?

温筠不信。

这更像是一场交易,一场布局。洛家小姐,不过是姜时泽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他温筠呢?他甚至连做棋子的资格都还没有。他只是一粒尘埃,依附在这棋盘边缘,随时可能被拂去。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他不能再这样缓慢地、被动地等待下去了。姜时泽的注意力即将被新的棋局吸引,若他不能在此之前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或许真的会被彻底遗忘,甚至……清除。

他需要做点什么。

傍晚,温筠寻了个由头,去了二公子姜时昀所在的“清晖院”。姜时昀正在书房临帖,见他来了,放下笔,露出温和的笑容:“阿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书读完了,又来寻新的?”

温筠恭敬行礼,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二公子,小的近日读《九州舆图志》,对南境风物颇感兴趣,只是书中记载简略。听闻二公子博览群书,不知可否为小的解惑,南境一带,如今……可还安稳?”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只是出于单纯的求知欲。

姜时昀不疑有他,他本就欣赏温筠的好学,闻言叹了口气:“南境啊……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听说前些日子还有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似乎有些残余势力不太安分。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父亲和兄长自会处理。”

残余势力……

温筠的心猛地一跳。他强压下激动,面上依旧平静:“原来如此。多谢二公子指点。”

他又与姜时昀讨论了几句书上的内容,便恭敬告退。

走出清晖院,夜幕已然降临。相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亭台楼阁的轮廓,繁华而森严。

温筠没有回下人房,而是绕到了靠近漱玉轩的那片竹林。他知道姜时泽尚未回府,这里此刻应该空无一人。

他站在竹林边缘,望着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威严的院落。那里住着的,是他复仇的目标,也是他目前唯一可能依附的险峰。

姜时泽要与洛家联姻了。

南境旧部似乎还有活动。

他不能再等了。

温筠从怀中,摸出了那片一直贴身收藏的、边缘锋利的染血碎瓷。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需要创造一个机会,一个必须直面姜时泽,并且让他无法再忽视自己存在的机会。

夜色中,少年的眼神锐利如刀,映照着相府的灯火,也映照着心底熊熊燃烧的火焰。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相府深处的暗流,也即将因为一颗不甘沉寂的心,而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