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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相府“情报员”

那瓶白玉生肌膏,温筠最终没有用。

他将那冰凉精致的玉盒塞进了破旧行囊的最底层,与那几本旧书放在一起。仿佛藏起一个证据,一个关于屈辱,也关于某种微妙开始的证据。

姜月柔的介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短暂地漾开,又迅速平息。那两个挨了板子的杂役安分了许多,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刻意寻衅。

但府中下人间流动的窃窃私语里,关于“阿筠”这个名字,又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既有“竟能劳动小姐亲自过问”的惊异,也有“果然是个惹事精”的排挤,更有“骨头硬,连小姐的赏赐都敢推拒”的微妙忌惮。

温筠依旧沉默。他像一块被溪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未失,却更显沉潜。他完成分内的杂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借着月光或厨房灶膛里未熄的余烬,贪婪地啃读着姜时昀断断续续送来的旧书。那些泛黄书页上的墨迹,是他与过往那个温家小公子唯一的联系,也是他通往未知复仇之路仅有的灯火。

春深夏浅,庭院里的玉兰早已谢尽,换上了蓊郁的绿意。

这日午后,温筠被派去打扫靠近二门外的一片抄手游廊。这里连接着外书房与内院,偶尔有管事或得脸的清客幕僚往来。

正低头擦拭着廊柱下的雕花栏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低语传来。

“……此事千真万确,南边来的消息,那位的旧部,似乎有些不安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压得很低。

“嘘!慎言!”另一个声音立刻打断,带着警惕,“相爷早有明令,此事府内任何人不得再提!尤其……莫要惊扰了内眷,特别是小姐那边。”

温筠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耳膜。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屏住呼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是是是,老朽失言了。”先前那声音连忙告罪,“只是担心……毕竟,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风再大,也吹不倒相府这棵大树。做好分内事,管好嘴巴,才是正经。”

脚步声渐渐远去,游廊尽头恢复了安静。

温筠缓缓直起身,手心里全是冷汗。

“南边”、“旧部”、“不得再提”……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们说的是温家吗?父亲在南境军中确有不少旧部……他们还活着?他们还在活动?

一股混杂着希望、恐惧、激动与茫然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不能慌,不能乱。

他继续机械地擦拭着栏杆,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来源是哪里?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是机遇,还是更大的危险?

他意识到,这座看似平静的丞相府,暗地里涌动着与他切身相关的暗流。而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太有限了,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窥探世界,模糊不清。

必须想办法,听到更多,看到更多。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却也更加凶险。

几天后的傍晚,温筠被临时叫去内院厨房帮忙搬运一批新到的时鲜瓜果。穿过花园时,他远远看到凉亭里坐着几个人。

主位上正是姜时泽,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姿态闲适地靠着栏杆,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旁边坐着两位幕僚模样的中年人,似乎在汇报着什么。

姜时泽侧对着温筠的方向,神情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那股即便放松时也挥之不去的冷冽气场。

温筠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想悄无声息地绕过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穿过月洞门时,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急匆匆从另一条路赶来,在凉亭外停下,躬身禀报:“大公子,外书房刚收到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凉亭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姜时泽把玩酒杯的动作停下,微微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周围。

那一瞬间,温筠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掠过自己身上。他心脏骤停,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声音。他强迫自己维持着正常的步速,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仿佛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无关紧要的小厮。

他走出了月洞门,将凉亭和那道冰冷的视线甩在身后。直到转过假山,确认完全脱离了那边的视线范围,他才敢靠在冰凉的假山石上,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听到了“南境八百里加急”。

这与前几天在游廊听到的“南边”、“旧部”是否有关联?

姜时泽那一眼,是无意的扫视,还是……一种警告?

温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摸爬滚打”,或许始终都在某个人的注视之下。姜时泽将他捡回来,绝非一时兴起。他像一只被放入笼中的鸟,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观察、被解读。

这种认知让他毛骨悚然。

当晚,温筠躺在坚硬的板铺上,毫无睡意。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雪地里那只抓住锦袍的手,想起书房外那片染血的碎瓷,想起姜月柔骄矜又带着一丝别扭关切的眼神,想起姜时昀温和的赞赏,更想起姜时泽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复仇的火焰在他心底从未熄灭,但此刻,它被一层厚厚的、名为“隐忍”的冰壳包裹。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信息,更需要……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不至于轻易被碾碎的位置。

二公子姜时昀的赏识是一条路,但这条路太温和,太缓慢,而且受制于人。

小姐姜月柔的偶然关注,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庇护,却也可能引来更多的嫉恨。

而那个将他置于此地的姜时泽,才是关键。那个心思难测、手段狠辣的少年,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是养着一个可能的棋子,还是仅仅观察一个“有意思”的玩物在绝境中的挣扎?

温筠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他必须更主动地去接触,去试探,哪怕风险巨大。

首先,他需要更接近信息的源头。外书房他无法靠近,但传递消息的人,往来的人员,或许能找到机会接触。

其次,他需要展现更多的“价值”。不仅仅是驯猫,不仅仅是识几个字。他需要让某些人觉得,留下他,比除掉他更有用。

最后,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姜时泽那扇紧闭心门的钥匙。那片碎瓷是一个线索,但他还需要更多。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他枕边那几本旧书的轮廓。

路,依旧漫长且布满荆棘。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仅仅满足于生存下去了。

他得往前走,主动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夜色深沉,丞相府寂静无声,只有少年心中复仇与生存的火焰,在寂静中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