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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靠山是死对头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相府后花园一角的晚开的玉兰。

几片肥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泥地上,也落在温筠沾了尘土的肩头。

他此刻正被两个比他高壮不少的杂役堵在堆放杂物的小院墙角。起因是他今日领月例时,管事心情不佳,克扣了所有人的份例,却唯独因他前几日帮二公子寻回了走失的猫,多给了他半吊钱。这微不足道的“特殊”,在等级森严、踩低捧高的下人堆里,足以点燃妒火。

“呵,阿筠?现在可是二公子眼前的红人了?”一个吊梢眼的杂役阴阳怪气地笑着,伸手用力戳着他的胸口,“怎么,巴结上主子,就不把咱们这些一起干活儿的放在眼里了?”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则直接去抢他攥在手里的钱串:“二公子赏你的玉佩不敢要,这半吊钱倒是拿得爽快!分兄弟们几个喝酒怎么了?”

温筠死死攥着那串铜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钱对他而言,意味着能多买几刀纸,偶尔能换一本更想要的书,而不是那几本早已翻烂的旧书。他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对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倔强的抵抗。

这种沉默的抵抗更激怒了对方。

“哑巴了?还是觉得有二公子撑腰,咱们不敢动你?”吊梢眼啐了一口,扬手就欲挥下。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又带着明显怒意的童音在小院月亮门处响起: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两个杂役动作一僵,骇然回头。只见月亮门下,站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上梳着双环髻,各缀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随着她微昂着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容貌精致,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与姜时泽相似的轮廓,只是少了那份阴郁,多了几分被娇养出来的、不容侵犯的骄矜。

正是丞相府的千金,姜时泽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姜月柔。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此刻正一脸不赞同地看着院内情形。

两个杂役瞬间脸色煞白,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小姐恕罪!小的们……小的们只是跟阿筠闹着玩……”

“闹着玩?”姜月柔迈步走进小院,绣着缠枝莲的软底绣花鞋踩在落花和尘土上,目光扫过温筠凌乱的衣衫和紧攥着钱串、微微发抖的手,最后落在跪地求饶的两人身上,小脸绷得紧紧的,“我瞧着可不像。以多欺少,强抢财物,相府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吗?”

她年纪虽小,但生于权贵之家,耳濡目染,自有一股洞察秋毫的气势。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再不敢了!”两人涕泪横流,哪里还有方才的嚣张。

姜月柔却不看他们,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着的温筠。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和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甚至还有两个不明显的补丁,与这府里的锦绣堆砌格格不入。

她认得他。或者说,听说过他。大哥从外面捡回来的小乞儿,叫阿筠。二哥似乎也挺欣赏他,还给他书看。她原本并未在意,一个外院小厮而已。但此刻亲眼见到,不知怎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在她姜家的地盘上,竟有人如此欺辱一个……嗯,一个算是被大哥带回来的人?哪怕大哥可能早已忘了这回事。

“你,”姜月柔看着温筠,声音放缓了些,但仍带着小姐的架子,“他们抢你钱?”

温筠这才抬起头,看了姜月柔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低声道:“回小姐,没有。”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愤怒。

姜月柔蹙了蹙秀气的眉毛。她不信。但她看着温筠那副不欲多言、甚至不愿借她之势反击的模样,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加重了些。这少年,骨头倒是硬。

“哼,”她转向地上跪着的两人,冷声道,“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若再让我知道你们欺压弱小,定不轻饶!滚下去,自去管事那里领十板子!”

“谢小姐开恩!谢小姐开恩!”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温筠和姜月柔主仆几人。

姜月柔走到温筠面前,仰着小脸打量他。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脸上的苍白和眼底不易察觉的青黑,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劳碌的痕迹。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根柔韧的竹,不肯弯折。

“你叫阿筠?”她问。

“是。”

“我大哥带你回来的?”

“……是。”

“他们常这样欺负你?”

温筠沉默了一下,才道:“偶尔。”

姜月柔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气闷。她本是路过于此,无意间撞见,出手解围,算是全了相府小姐的威严和公正。可这当事人却像块木头,连句感激的话都没有,倒显得她多管闲事了。

“你……”她还想说什么,目光却瞥见他紧握的拳头边缘,似乎有血迹渗出,“你手怎么了?”

温筠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没什么,不小心划伤了。”

是刚才推搡间,被粗糙的墙面或是那两人身上的什么东西划破的。

姜月柔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对身后的一个嬷嬷道:“陈嬷嬷,把我那瓶白玉生肌膏拿给他。”

那嬷嬷愣了一下,似有些不愿:“小姐,那膏药是宫里赏下来的……”

“给他。”姜月柔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和身份的、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陈嬷嬷只得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递到温筠面前,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温筠看着那精致得与他周身格格不入的白玉盒,没有接。

“小姐厚赐,小的不敢受。”他声音依旧平静,“小伤,不得事。”

姜月柔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赏东西,还从未被人拒绝过。这少年,不仅骨头硬,脾气还倔。

“给你就拿着!”她有些恼了,声音拔高了些,“我姜家没有苛待下人的规矩!你既是我大哥带回来的,就别一副被人虐待的样子,平白丢了相府的脸面!”

这话说得有些重,甚至带着点迁怒的意味。她是在气他的不识抬举。

温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姜月柔的眼睛。那双眸子依旧沉静,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和……自嘲。

“是,小姐。”他低低应了一声,终于伸手接过了那瓶冰凉的白玉生肌膏,“谢小姐赏。”

他的手指触碰到玉盒时,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

姜月柔看着他接过药膏,心里的那点不快才散了去,但不知为何,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嬷嬷们走了。

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月亮门外,小院重归寂静,只余玉兰花香。

温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春日暖阳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精致昂贵的白玉盒,又看了看手背上那道细小的、正在渗血的划痕。

“平白丢了相府的脸面……”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敏感、最不堪的伤口。

他存在的本身,温家遗孤的身份,就是这“脸面”上最大的污点吧。

他紧紧攥住了那白玉盒子,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盒子,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仿佛也揣进了一块冰,沉甸甸,凉透心扉。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墙,望向更高远的天际。云卷云舒,自由自在。

而他,还困在这方寸之地,挣扎求生。

路,果然还很长。而且,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