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妖夺金丹
“小师弟,冰蚕纸可否借我一用?”肖战温声道。
安怀素怔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箩筐,点头道:“公子请、请用……”
只见肖战指尖弹出两根金线,在空中分叉,正中冰蚕纸东北、西北二角,像两颗钉子将纸钉在了半空中。
他右手执笔,左手随意划出半圆,水球乍现,提笔点入水球,一口浓墨自其中流出。
写字无需真墨,一捧凉水足矣。
安怀素呆愣愣地看得出神,心中万分惊讶:天下哪有这般人?!
然后肖战开始画符。
提笔绘天书,行迹笔走龙蛇,自带三分神韵。天上流云在谪仙手中只三三两笔便可跃然纸上,五雷纹路也不过随意一描,写意又写形,给了身旁的安怀素一种“他上他也行”的感觉。
安怀素将脖子伸得老长,眯着眼拼命看。要是平常世人看了不过觉那些细细线条像自家三岁稚子的涂鸦,但作为内行人的安怀素看了,却是将眼珠子瞪出来!
“你…你画的怎…怎会这般随意!”这哪里是过客公子,这分明是同道中人,而且道行还不知道比他高出多少倍。
好像…好像师尊也没轻慢过符箓,画符的讲究仪轨、笔触,符头、符身、符胆、符尾都各有说法,笔、墨、纸、砚,也不同寻常。安怀素还听得师尊叮嘱,画符切不可随意、分心。
谁知…谁知这公子在画符时还能抽空浑他一句:“嗯?符不都是这样画的吗?”
安怀素:“……”无语凝噎。
安怀素拱手,“仙长当如何就如何。”
但他转念一想,连这等仙人都血劫临身,活不久矣,世间哪还有大能者?
世道不公,天命难违啊!
老天要收的人,安怀素怎可阻拦。
“不妨一问,公子可有未了却之事?既是师尊旧友,晚辈自当为师尊还这一份情。”
肖战停笔,将画出的符尽数收入衣袖,水球消散,金丝撤回,十分听话地流回指尖。
肖战眼睛一眨,似受苦恼。“却有一事。”
“何事?”
“我许久不见故人,倒是想留一份念想。”肖战的手不知不觉又摸上那卷画着画像的离咸纸。
安怀素大喝一声:“不可!”
肖战眼皮一跳,神色冷了三分。
安怀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小声辩解道:“我只有师尊一副画像,我……”明明身为师尊亲传,南宫雪重走之前却是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肖战了然,眼神却还流连卷轴,他叹道:“唉,死劫临身,死罢死罢。”
“你……”
安怀素看了看师尊的画像,又看了看面前的浩劫将至的师尊旧友,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世上再无珍重之人了,死了也好,死了也罢。”
“想来曾与雪重闲谈鹤长红,信步雪诣湖,都已是过去之事了。”
“雪重心性虽冷,心肠却烫如沸水。”
“是我唐突……”
安怀素一咬牙,眼一闭,将卷轴塞给肖战。“给你又何妨。”他将师尊画像拱手让出,连带着肖战刚用的冰蚕纸,一并塞去,旋即背着箩筐转身就走,扬长而去。
肖战见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释然,忽听得安怀素远去的嘲语:
“百般矫揉只为画,让你一步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101听完,悻悻道:“宿主,你好像被他摆了一道。”
肖战不可置否,“卷轴到手,钱财都有。”
101晃脑附和:“今日杀妖,明日富豪!”
*
城西三百里荒僻处,幽寂谷。
月上中天,参天古树遮蔽晦暗的天空,独一角月华倾斜而下,镀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肖战逆着汹涌的人潮,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他如逆流而上的孤鱼,与这欢腾人间格格不入。白衣曳地,如雪圣洁。他每踏出一步,身上本就微弱的灵气便逸散一分。
城门告示赫然在目,朱笔红墨写着谷中有大妖盘踞,凶险异常。
谷口怪石嶙峋,如巨兽獠牙,阴风呼啸,刺骨冰寒,虫豸噤声,死寂一片。
他眼睫未抬,一双白布鞋踏入了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甫一入谷,暖意尽褪。
树影恍若鬼影,101瞧着能将它吞没的夜色,恐惧霎时席卷四肢百骸,它缩着脖子往肖战身后藏了藏。
不远处窸窸窣窣的枯叶声吓得它声音发抖,“宿…宿主,有点吓人……你、你快拔剑。”
肖战一愣,他什么时候佩剑了?!
空气安静两秒,一人一系统对视。
101一拍脑袋,“我…我忘了你还有佩剑,不过…不过就是不好使,”它忽然快了语速,“反正防身还凑合。”
直至深入,肖战冷眸缓缓抬起。单手抽出盘头玉簪,微光闪过,化为一柄虽布满裂痕却如通体白玉的断剑。
101说,这是他亲手锻的佩剑,名唤“残月泠上”,也是他亲手断的。
肖战嗤笑一声,倒是没想过自己还有这等本事,他对人生游戏倒是愈发好奇了。
真乎其真,玄乎其玄。
回想街边老汉胡吣的一句:“人有人事,仙有仙事,你要让仙去做人事,可问,仙可愿?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啊。”
他不觉又是一笑,“罢了,仙也是凡人矣。”
肖战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谷中最浓郁的妖气中心飞去。
腥风扑鼻而来,断头槐树斜插于谷中央,惨淡的光透过枝丫射下来,丝丝缕缕。
肖战立于树下,手握断剑,眸子扫过一地的狼藉,目光所及皆是血、外露的内脏和十几具苍白的尸体,无一例外,全部被利器剖开腹部,口子大得吓人,黑血和粘稠的碎肉糊了一地,多数死不瞑目。他指尖一滞,想伸手帮人阖上眼睛,指节却悬停在胸前,迟迟下不去手。
101直接侧过脸,“死状有些惨,宿主我晕血!骇死我了!”
“……我咳血的时候也没见你晕。”
“咳咳咳——宿主,我晕多的。”
“……罢了,随你。”
肖战对着十几具苍凉的尸体,指尖弹出灵力,唇间轻轻吐出一句:“安息。”
他绕过那些尸体,里面没有一个是姑子描述的男人,瘦的太瘦,胖的太胖,脸都烂完了,他也认不出来谁是谁。肖战绕着槐树根转了三圈,仔细搜寻,才在根部的坑洞里寻到一方被血渍浸染的玉佩。
他弯腰捡了起来,上面还有一颗黏血的鳞片,该是什么动物的皮,玉佩雕得不精,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用的石头也是凡间寻常的货色,中央镂空,被一根细细的红线贯穿,打了个漂亮的同心结,玉籽都被盘包浆了,显然是被摩挲了无数次。
“这是那人的东西么?”肖战问101。
101双手死死捂住眼睛,从指缝里透出一点光,看清了肖战手里的玉佩,它扫描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姑子男人的。”
“她男人…应该死了。”101补充道。
“嗯。”他轻轻一声,谷道蜿蜒,瘴雾四起,一道巨大的暗影沿河逼近,布满细密鳞甲的长尾悄然甩出水面,无声无息地缠上岸边的枯枝,绿油油的双眼自浑水中冒起,泛着幽光。
“吼——!”黑暗中,水中的庞然大物骤然腾空!恐怖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朝肖战袭来!
肖战下意识抬手,手握残月泠上,弹指间,“嗡——!”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裂空而出,化作三道锐利羽刃,狠狠斩向那妖物。
绿鳄妖尊巨尾一甩,三道剑气被甩在断头槐上,留下了三道深深地刻痕。
妖尊狂妄地狞笑:“又一个来送死的?还是…仙门中人?”他活动活动脑袋,一双眸子如业火,“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仙人…”绿鳄妖尊舔了舔舌尖,“细皮嫩肉,该多美味啊。”
他庞大的身躯搅得天翻地覆,两道缠绕着浓郁黑气的巨大利爪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之势当头抓下!
肖战指尖已然夹住三张朱砂符纸,盯着空中飞来的利爪,他右腕一转,三道符纸同时飞出。
“嗤嗤嗤——”三声巨响,炸出一片雾障。
绿鳄妖尊身形未动,他耻笑:“符箓?道行不过百年,也敢使符?”
妖尊眼角发邪,一头红发如烈焰燃烧,俯瞰着下方渺小的身影,“区区蝼蚁,也敢扰本座清梦!”
话音未落,妖尊大口一张,一颗凝聚着恐怖妖力的幽绿火球喷吐而出,同时,一只更加庞大的巨爪,缠绕邪火,遮天蔽日般再次压下。
这次的威压,是方才的十倍不止。
肖战身形剧震,一口污血染红了唇角,被他轻轻蹭掉,残月泠上护主,剑光冷凝,神剑发出嗡鸣,骤然间冲上去。
“嗡——!”金石交鸣,声如无射。硕大的火球炙烤剑体,神剑哆嗦颤抖却不甘退缩半分,“砰。”一个回旋,神剑再次抵上,剑身灵气翻涌。
但断剑始终是断剑,残月泠上连十分之一的神力都使不出来,它拼死奋力抵抗,为主人争取一丝脱逃的时间。
佩剑帮他抵了那颗火球和一道利爪,肖战强行咽回喉间的腥甜,右手五指张开,数万道金线从指尖弹出,“定天!”他启唇念咒,同时,左手掌心再次翻出一叠符纸,瞬间抛向半空,在月光下,漫天洒落,燃烧殆尽。
数十道火光自谷底冲出,符纸燃烧处六道血线猛然现出,古老图腾在空中浮现,繁复又带着一股恶念,形成六芒杀鬼阵将绿鳄妖尊困在其中,用烈火炙烤!
妖尊眉心被一根金线贯穿,血线又将他巨大的身躯捆得像个蚕茧。
妖尊转动绿眼珠,眸子幽火大肆燃烧,不过数秒,他周身便环绕了一圈绿火,带着被激怒的火气,持续烧灼六芒杀鬼阵。
一息而过,鬼阵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