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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牙还牙

第八十七章 以牙还牙

造谣者坐在安保室的椅子上,手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姓吴,叫吴德,边缘星系来的,在快乐星球后勤部打杂。他嫉妒艾克,嫉妒他的才华,嫉妒他的地位,嫉妒他有一个那么爱他的妻子。他编了那条消息——“艾克首席在执行任务时失踪,飞船坠毁,无人生还。”他把消息发给了后勤部的群组,又转发给了几个爱嚼舌根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快乐星球都知道了。不,不止快乐星球,边缘星系也知道了,地球也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坐在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个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我做到了”的、扭曲的、丑陋的、让人想一拳打碎的笑。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伤害了艾克。他以为他可以让艾克尝到痛苦的滋味。他不知道,痛苦不是用来尝的,是用来还的。

门开了。艾克抱着艾雪走进来。艾雪的脚没有穿鞋,只穿着袜子,粉色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草莓。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还是有点白,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她的手搂着艾克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肚子圆滚滚的,顶在艾克的腰上,像一个小皮球,像一个正在长大的秘密,像两个永远不会被谣言伤害的小生命。艾克把她放在沙发上,不是“放”,是“安置”。先把靠垫放好,再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软垫上,再把薄毯盖在她腿上,再把圆圆塞进她怀里,再把团团放在圆圆旁边,再把小圆圆和小团团放在团团怀里。四只熊猫并排靠在她身上,微笑着,像四个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卫士。

“渴不渴?”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渴。”

“饿不饿?”

“不饿。你不在,不想吃。你回来了,也不饿。你在,就不饿。你是我的饭。你是我的水。你是我的空气。你是我的一切。”

艾克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他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好。他走回来,蹲下来,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在品尝,像在享受,像在告诉他“你喂的水,比任何水都甜”。

吴德坐在椅子上,嘴角的笑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唰”地一下,像被人用手擦掉的,像被一块看不见的抹布抹掉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看着艾克蹲在地上,给艾雪喂水,看着她喝水的样子,看着她嘴角翘起来的样子,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在发抖。他想说话,想说“你们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想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让我多恶心”,想说“你们等着,我还会报复你们的”。但他的嘴巴不听话,他的舌头不听话,他的声带不听话。他只能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枯黄的叶子。

艾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吴德。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地狱。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噼里啪啦的、能看到火焰的地狱,是那种暗暗的、闷闷的、从地底下烧上来的、看不见火焰但能感受到温度的、让人从骨头里开始发抖的、黑色的、沉默的、比任何尖叫都可怕的地狱。

“吴德,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无情地、一下一下地捅过去。

吴德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站在寒风中,牙齿打架,喉咙痉挛,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散布谣言,扰乱公共秩序,根据快乐星球刑法第八十七条,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故意散布虚假信息,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散布的消息,导致我夫人晕倒,昏迷不醒,生命体征紊乱,胎儿受到威胁。这是严重后果。十年。”

吴德的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唰”地一下,从肉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恐惧和绝望的、灰扑扑的颜色。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站在寒风中,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

艾克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吴德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缩小的、丑陋的、像老鼠一样的、在发抖的人。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伤害了我?你以为你让她晕倒、让她昏迷、让她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喊了十三声、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捅在我心上——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低到安保室的灯都跟着闪了一下,低到吴德的耳朵里嗡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

“你错了。你赢不了。你永远赢不了。因为你动不了我。你只能动她。你动她,就是动我。你动我,我就能动你。你动你,我就能动你全家。”

吴德的眼睛瞪大了。他的瞳孔放大了,放得像两个黑洞,像两口枯井,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没有光的、没有底的洞。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一条被丢上岸的、拼命呼吸的、但找不到水的鱼。

艾克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划了两下,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他把数据板转过来,让吴德看。视频里是一个房间,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背驼了,手在发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蔫蔫的、没有精神的花。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也是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往下撇的嘴角。两个人抱在一起,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这是你的母亲和你的姐姐。她们刚刚收到一条消息——你出事了,你在快乐星球执行任务时失踪,飞船坠毁,无人生还。”艾克的声音很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湖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能把人吞进去的、黑色的、看不见的力量。“她们哭了。哭得很伤心。你的母亲有心脏病,她哭的时候捂着胸口,喘不上气。你的姐姐给她喂药,手在抖,药洒了一半。她们以为你死了。她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们以为你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留下。”

吴德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悔过的眼泪,是那种“你动我家人”的、愤怒的、绝望的、冰凉的、像雨水一样的眼泪。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整个人在发抖。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铐把他锁在椅子上,他站不起来,只能扭动,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还在挣扎的、但已经跑不掉了的蛇。

“你——你——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动我的家人——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没有伤害你——没有伤害她——你——你不是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但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

艾克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地狱更深了,更黑了,更让人不敢直视了。

“你动我的家人,我就可以动你的家人。你让我夫人晕倒,我就可以让你母亲晕倒。你让她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喊了十三声,我就可以让你姐姐在梦里喊你的名字,喊十三声。你让我尝到痛苦的滋味,我就可以让你尝到痛苦的滋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快乐星球的法律,也是宇宙的法则。”

吴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铐在发抖,椅子在发抖,整个安保室在发抖。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一条被丢上岸的、拼命呼吸的、但找不到水的鱼。

艾雪从沙发上站起来,肚子太大,站起来有点费劲,手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圆圆从她怀里滑了下去,被团团用身体挡住了。小圆圆和小团团从团团怀里滚了出去,被靠垫接住了。四只熊猫并排躺在沙发上,微笑着,像四个在说“妈妈加油”的、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卫士。她走到吴德面前,停下来。她的步子很慢,很稳,像一条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河。她的脸还是有点白,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她的手护着肚子,手心里有汗,湿湿的,但她没有擦。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扭曲的、丑陋的、被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像一幅失败的水彩画一样的脸。

“你以为你伤害了我,就能伤害他?你以为我是他的软肋,捏住我,就能捏住他?你错了。我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你捏我,你会疼。因为铠甲会反弹。反弹的力道,是你自己给的。你给了多少,就反弹多少。你给了恐惧,反弹恐惧。你给了痛苦,反弹痛苦。你给了绝望,反弹绝望。你给了什么,你就得到什么。这是宇宙的法则。不是你定的,也不是他定的。是宇宙定的。”

吴德的嘴巴张着,眼泪流着,身体抖着。他看着艾雪,看着她的肚子,看着她的手护着肚子的样子,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样子,看着她的嘴角翘翘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赢过。他以为他赢了,以为他让艾克痛苦了,以为他让艾克尝到了失去的滋味。他没有。艾克没有失去。艾雪没有失去。宝宝们没有失去。他们还在。他们还在彼此身边,还在彼此怀里,还在彼此心里。他失去了。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失去了家人对他的信任,失去了母亲和姐姐的笑脸,失去了她们平静的、安稳的、不用担心他会出事的日子。

他的头低了下去,低到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不动了。他的力气用完了,他的恐惧用完了,他的恨也用完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艾克走回来,把艾雪重新抱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小雪团子,我们回家。饭还在锅里吗?”

“在。菜也在。茶也在。饭凉了,菜凉了,茶也凉了。但可以热。热了就能吃。吃了就不会饿。不饿就不会晕。不晕就不会做梦。不做梦就不会喊我的名字。不喊我的名字,我就不会心疼。不心疼,就不会把谣言传到他家里去。不传到他家里去,他的母亲就不会哭。不哭,就不会犯心脏病。不犯心脏病,就不会吃错药。不吃错药,就不会——算了。不说了。回家。热饭。吃饭。喝茶。睡觉。你抱着我睡。你不在,我睡不着。床太大了,被子太冷了,夜太长了。”

艾克低下头,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离开。“好。回家。热饭。吃饭。喝茶。睡觉。我抱着你睡。床不大,被子不冷,夜不长。我在。我一直在。”

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脚从毯子里伸出来,光着的,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吗”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相信的珍珠。他抱着她,走过安保室,走过走廊,走过中央大厅,走过植物培育区,走过那排熟悉的宿舍门。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一艘载着最珍贵货物的、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航行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