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舞剑

距离工坊全面改用埃舍尔的技术，已经过了好几天。踏鞴砂的产出翻了数倍不止，匠人们沉浸在高产量带来的轻松里，埃舍尔也被理所当然地推上了技术指导的位置。工坊里昼夜炉火不熄，人人都在称赞这套快捷的新冶炼法。

只有一座中央的巨型古法踏鞴炉，今日异样地静着。御舆长正要在这座炉前亲手打造一柄刀，一柄代表他自己清白之志的刀。

踏鞴砂所有要紧的人物都在这里了。

桂木紧跟在长正身后，手脚利落地整理着全套工具。造兵司佑宫崎兼雄负责看火候、辅助锻打。丹羽久秀站在一旁维持场子秩序，确保整个铸刀过程不被打扰。而丹羽身侧，溯舟牵着倾奇者，安静地站着。

宫崎兼雄掀开炉口挡帘，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炉膛正中央，一块纯质的玉钢坯静静卧在炭火深处。御舆长正用长铁钳夹起钢坯，稳稳送入焰心。等到钢坯烧成通透的橘红色，长正将它从炉中取出，重重搁在寒铁砧上。沉重大锤应声落下，一下接一下，把通红的钢材慢慢延展成初具轮廓的形态。桂木在旁适时地换递轻重不同的锤具，长正轮番捶打、折叠，把杂质顺着每一次锻合挤压出去。

几十次回火、烧炼、捶打反复下来，天光已渐渐暗了下去。钢坯褪去了初时的粗粝，刀脊和刃线在千百次锤炼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宫崎兼雄上前仔细查看纹理，确认层次匀净没有瑕疵，才点头示意收尾。

白雾散尽后，一柄完整的长刀终于浮现在所有人面前。刀身泛着柔和清冷的银光，层叠的刃纹顺着刀脊自然铺展，通体看不见一丝杂斑或裂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柄刀上。宫崎兼雄抚着胡须连连称赞，桂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敬佩，丹羽也走上前几步，细细端详这柄耗费无数心血的刀。

溯舟牵着倾奇者安静地站在后方，目光平和地落在那道流转的刃纹上。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发出惊叹，只是平实地看着，神色从容。倾奇者好奇地踮起脚往前张望，溯舟稍稍松了松手，由着他多看几眼。

御舆长正握住刀柄，指尖轻轻擦过微凉的刃面，神情郑重而肃穆。他开口为这柄刀定名：“这里是踏鞴砂，我此生所求不过清正二字。此刀，便唤作大踏鞴长正。”

话音落下的瞬间，场中爆出一阵欢呼。消息沿着工坊的街巷飞快传开，原本还在忙碌的刀匠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涌向这片空地。连日来被工期和问责压得喘不过气的闷意终于松动了，笑声此起彼伏，整个踏鞴砂都浸在了喜庆的氛围里。

夜色渐渐铺开，一轮圆月升上高空，清浅的月光洒遍四野。众人的兴致不减，纷纷开口请御舆长正执新刀露上一手。长正点头应下，走到场地中央，握稳了那柄大踏鞴长正。

刀身轻振，发出一声清亮的铮鸣。银光在月色里与刀锋交相辉映，刀影翻飞流转。他的招式端方而沉稳，进退之间带着多年磨砺出的凌厉与克制。风随刀走，刃光交错，每一次挥劈与收势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围观的众人看得入神，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一套刀法收势利落，长正提刀垂手，夜风掀动他的衣角。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群，落在外围并肩站着的溯舟和倾奇者身上，又看向倾奇者那双满是惊喜的眼：“月色这么好，难得有这样的兴致。溯舟，带着倾奇者过来吧，一起在月下活动活动身子。”

倾奇者一听，眼睛立刻就亮了。他攥紧溯舟的手腕，身子轻轻往他身上靠了靠，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我想去！我和你一起！”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脚步已经急不可待地往前挪了半步，眼巴巴地望着溯舟。

溯舟低头看了看身边那个雀跃的少年，指尖轻轻回握住他微凉的掌心，声音放得缓：“知道了，这么着急。你想去，那我们就一起去。”

倾奇者听见这句话，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成两道柔和的月牙，顺势挽紧了溯舟的胳膊，一步也不肯松开。

溯舟抬手在他发顶揉了一下，步伐刻意放慢，配合着少年细碎的步幅。两人并肩穿过两侧自行让开道路的人群，周围的喝彩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他们的背影，落在那片洒满月光的空地中央。

溯舟侧过身，看向身边满眼期待的少年，声音轻而耐心：“不用拘束，怎么舒服就怎么动。我放慢些，你慢慢跟。”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地面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缕柔韧的丝线彼此缠绕，融进满地清辉之中。圆月悬在天际，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夜风缓缓穿过空地，拂动两人的衣摆。溯舟始终维持着从容的节奏，旋身时脊背舒展如风中的青竹，抬臂落腕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留着力气，也留着眼角余光去留意身边的少年。但凡看见倾奇者的脚步有了半点踉跄，他便立时收住动作等着。

倾奇者也一步不落地跟着，像一只追逐光点的蝴蝶，踮着脚尖生疏地模仿溯舟的动作——抬手、侧转、移步，每一样都学得吃力却认真。偶尔跟不上拍子，他便伸手轻轻勾住溯舟的袖口，力道软绵绵的。溯舟被这轻柔的拉扯惹得低低笑了一声，微微俯身，声音带着暖意：“步子慢一点，不急着追我。”

少年听了便乖乖稳住身形，重新合上拍子，眉眼弯弯，细碎轻快的笑声乘着夜风散开。

四周围观的匠人们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只是静静看着这幅月色下的画面，没有人舍得开口打破这份安宁。

夜色温柔，月光无垠。两道身影在空地上慢慢舒展开来，地上交错的影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墨汁落入清水，无声地洇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