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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制符

踏鞴砂的白昼,向来是随着锻锤的起落而亮的。

溯舟跟丹羽走到熔炉边时,桂木已经守在炉前了。他手里握着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缓缓翻着面。见他们走近,他抬眼扫了一下,语气听着平和,底下却透着一股不容商议的沉定:“丹羽大人,这批料子今天日落前得打出来,监工已经来催过两回了。”

“我清楚。”丹羽点了点头,侧身递给溯舟一柄磨得光滑的风箱拉手,“你先学着照看炉火。踏鞴砂的炉子和别处不同,火候全凭人在跟前盯着。”

溯舟接过拉手,一上一下地拉着风箱。炭火在气流里噼啪炸开,火星子不时蹿上来,落在手背上留下一阵短暂的刺痛。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宗门铸剑堂的那些日子——那里的炉膛四周刻着恒温的阵法符纹,弟子们只需按固定工序走,不必像现在这样分秒不离地守在火边。

倾奇者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端着两碗茶,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其中一碗递到溯舟面前,眼里的关切轻而分明:“小心烫,慢慢喝。”说完又伸手帮他扶住那柄快要脱手的风箱把手,“我先替你拉一阵吧。”

溯舟怔了一下,握着把手的指节却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没有放开。

“不用。”他的声音被炉火熏得有些低哑,但语气很稳,“我自己来就好。”

倾奇者的手停在半空中,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随即又弯了弯眼角,没有坚持。他在溯舟身边蹲下来,把那碗茶搁在脚边,伸手替他掸了掸落在肩上的炭灰。

“那……我在这里陪你。”

炉火噼啪地响着,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得紧紧的。

夜色漫过踏鞴砂的屋舍时,锻锤声已经彻底停了。倾奇者早已歇下,溯舟独自坐在炉火边,借着一层薄薄的余烬微光,摊开一张边缘粗糙的草纸。

白天的活计,对寻常锻匠来说已经够磨掉一身力气,但对他而言,连活动筋骨都算不上。虽然落到这个世界时金丹受损、灵力散了多半、本命法宝也没了声息,修士的根基还在。

他只是又想到了那个少年——这是他到这里之后交到的第一个人。他早察觉对方体内封着一道不寻常的力量,但眼下的倾奇者,终究只是一个凡人的躯壳。那孩子心思太直,若被人骗了、被人欺了,他该怎么办?

除了本命飞剑“寒江雪”和师尊临走前留给他的那枚护身符,其余的法器、丹药、宝符,乃至那具替命傀儡,都已经被那场吞噬海天的黑雾吞得干干净净。

溯舟的指尖在粗粝的草纸面上缓缓划过,他看了一眼炉边剩下的一小截木炭,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青云宗弟子讲求全能,他身为九州仙道同辈之首、宗门上下唤一声“小师叔”的人,主修剑术与水法,对制符一道也不算生疏。只是从前用的都是浸润月华的灵符纸、朱砂与灵墨,如今却只能借着这点余烬的光,在半截木炭和粗草纸上勾勒纹路。

溯舟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凝出一缕灵力。在找到恢复的途径之前,这点灵气用一分便少一分。

炭条落在纸面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符痕。他在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在这种地方,果然连平时三成本事都使不出来。要是被制符堂的长老看见,怕是得气得把茶盏摔了。

他定了定神,把杂念压下去,灵力沿着指尖稳稳送出。炭条划过草纸,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他画的是最基础的清心护身符,阵纹不算复杂,但必须一笔到底,中间不能断。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道纹路终于收住。炭条从指间滚落,掉在脚边。溯舟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草纸上那道歪斜的痕迹,残留的灵力顺着纹理流过,让炭痕微微发烫。比起从前在宗门随手画出的那些,这张符实在粗糙得不像话,灵力也薄得厉害,用不了几次就会散尽。但用来护住倾奇者,应该足够了。

他想了想,又咬破舌尖,凝出一滴血,点在符纸正中。

金丹!金丹!

自凝丹以来,心头血与丹田气皆受金丹温养,这舌尖一滴血更牵连本源。此符既成,纵隔千里,他也能感知到友人的安危。

做完这些,灵力还剩一缕。他提笔又制了几道简符——几张火球符,九州仙道最基础的低阶攻击符箓,用来在灵力接不上时做个应急;再一道神行符,因为眼下灵力溃散太多,莫说御空,连轻身术都快撑不起来了。

溯舟把画好的符一张张叠好,贴身收进衣襟内侧。指尖那点灵力几乎见了底。

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倾奇者提着一只装了半袋水的木桶,站在几步外,目光里带着没有藏好的担心:“溯舟,你还没睡?”

少年显然刚醒,发梢还挂着夜里的露气。紧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便被递到了他面前,边角还带着余温。

“拿着,贴身收好。”

倾奇者愣住,低头看着那张粗纸:“……给我的?”

“嗯。护身符,能保你平安。”

少年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小心地接过符纸,立刻贴着衣襟塞进怀里,又用手按了按,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他仰起头,冲溯舟笑了笑:“谢谢你,溯舟!我一定一直带着它!”

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一晚上没睡?”

溯舟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的不是客气话——金丹真人对睡眠的需求本就极低,歇与不歇差别不大。

倾奇者却不这么想。他看见溯舟脸上的倦色,还有指尖那道没擦干净的炭灰,鼻尖微微泛酸:“怎么会没什么?你整整一个晚上都没合眼。”

他把手里的水桶往前推了推:“你先靠着歇一会儿,我去给你打点热水,再找些热乎的东西来。不准动,听见了没有?”

没等溯舟回话,他已经转身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眼底的担忧几乎要从那双紫眸里满溢出来:“我很快回来!你别乱走!”

溯舟看着他匆匆跑远的背影,刚伸出的手又慢慢放了回去。他原想说“不必这样麻烦”,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少年那份焦急太不遮不掩,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炉灰里最后一点余火泛着暗红的光,映在草纸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符纹间。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里叠好的那几道符纸,一时间竟说不分明——自己这一夜没歇,到底是为了护住那个少年,还是为了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异乡里,抓住一点还能被什么人需要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