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晾两天

深夜，帝豪酒庄。

这座藏在城南梧桐巷深处的私人会所，是林威家的产业，整栋老洋房改的，外头看着低调，里头却铺着上好的柚木地板，墙面是手工捶打的铜饰，吧台后一整面酒墙从地通到顶，射灯打在瓶身上，泛着幽沉的琥珀光，空气里浮着雪茄与旧木混合的气味儿。

肖战在顶楼的包厢里，又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沿晃了晃，没等稳住就往嘴边送。

林威一把按住他的手：“老肖，你大半夜把我叫出来，就是看你在这闷头喝的？怎么了到底？你不是追到你家小祖宗了吗？”

肖战没说话，挣开他的手，仰头把那一杯灌了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

林威瞅了他半晌，往椅背上一靠：“这几天你俩不是天天在一块儿么？圈里都传开了，说你肖总终于把人追到手了，怎么了这是？”

肖战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他书桌上，看到了他和江晨的合照……”

林威愣了一下，随即捕捉到重点：“他书桌？你都进他卧室了？发展挺快啊！”

肖战“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林威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肘撑着膝盖，压低声音："到哪步了？亲了？抱了？还是……更进一步了？"

"什么都没有。"肖战打断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搁凉了的水，连点热气都不剩。

"早上九点多去的，他还没睡醒，就让他继续睡了，我自己在他屋里待了会儿。"

林威眨了眨眼，那股兴奋劲儿没散，反而更浓了："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他屋里看了看，帮他收拾了一下书桌……"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矮下去半截。

"——然后就看见那张照片了"

“那你问他啊！”林威拍了一下桌子，“你问问他是不是以前的照片，问清楚不就完了？”

肖战沉默了几秒，说：“……不敢。”

林威被他这两个字堵得噎了一下，瞪着眼看了他半天：“你肖战还有不敢的事儿？这有什么不敢问的？他要是心里还装着江晨，趁早分手不就行了？”

“不能分。”肖战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威被他这句“不能分”弄得眉头一拧，换了个角度：“行，那万一他有所图呢？你想想，他那个前男友江晨，干的是不是跟你一路的活儿？万一他是为了江晨才接近你，偷你项目资料——”

“对。”肖战打断他，目光落在酒杯里残余的那点液面上，“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林威彻底被他弄懵了：“啊？那还不分？你疯了吧？”

肖战把酒杯握在手里转了半圈，指腹蹭过杯壁上凝出的水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在跟自己说：

“……万一捅破了，万一他真是为了江晨才接近我。”

他顿了顿。

“那我就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了。”

林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对面这位认识了十几年的兄弟，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明明什么道理都懂，明明什么后果都想得清楚，却还是把酒杯又满上了。

林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你能不能硬气点儿？以前你谈判桌上多狠啊，现在为一个照片儿在这儿喝闷酒，像话吗？”

肖战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声音闷闷的：“硬气？硬气媳妇就没了……”

林威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接上来，往后一靠，双手一摊："那你叫我过来干嘛？看你一瓶一瓶往下灌？"

"……帮我想想办法。"肖战把酒杯搁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杯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威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忽然想到了什么："过几天不是有个酒会吗？圈子里的人都在，你带王一博去呗，牵出来遛遛，让江晨也看看——他现在身边的人是你。"

肖战抬眼看他。

"或者——"林威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俩不是有婚约吗？直接结了算了，管他以前是谁、为了什么，人进了你家户口本，你还怕什么？"

肖战没说话，手指停在杯沿上，半天没动。

窗外夜色浓稠，杯里的酒液映着头顶的暖光，晃出一小片琥珀色的涟漪。

肖战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他愿意吗？"

林威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靠，你他妈也有今天。"

肖战摇了摇头，把酒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算了，好不容易好了几天，我一提，再崩了怎么办。"

林威看了他一会儿，靠回椅背上："那照片的事，就这么算了？不问了？"

肖战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在盘算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不问了，当不知道吧。"

林威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那笑里没多少温度，倒是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好像知道，”他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王一博之前为啥不喜欢你了。”

肖战抬起眼，睫毛下那点光倏地聚拢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被人冷不丁戳中了哪根弦：“为啥？”

林威没急着答，先喝了口酒，让那股辣劲儿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开口：“太窝囊。”

肖战眉头一动，刚想说什么，林威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不是说你人窝囊，是说你这股劲儿——太顺着他了，你看看人家江晨，收放有度，该近的时候近，该远的时候人家真能端着，有些事儿，你别太迁就。”

林威把酒杯搁下，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敲一个醒：“就照片这个事儿，你完全可以问啊。不光要问，还要表现得特别不高兴——眉头皱起来，语气沉下去，让他知道你介意。”

肖战垂下眼，嘴角牵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我怕我一较真，他会觉得我管得多。”

林威看着他，语气缓了半拍："你什么都不说，他怎么知道你不高兴了？怎么知道你吃醋了？感情是需要沟通的，你得让他看见你的情绪，知道吗。"

肖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眉心那道褶子被他自己揉开了："……行，我试试。"

林威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手指摩挲着杯沿，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语气也从刚才的正经变成了一种过来人的随意："还有啊，你别天天往人家跟前凑。你们这几天腻在一起的时间还少？你今天去他家，明天去他家，后天还去，一天不落——你想想沈念念，她不是喜欢你吗？她对你那股热乎劲儿，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挂你身上，你是不是也烦？人都是这样，太满的东西反而不珍惜。"

肖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但表情里掠过一丝"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的松动。

林威见状，趁热打铁地补了一句："你天天凑过去，一天两天他新鲜，三天四天他习惯，再往后呢？他连想你的空档都没有了，时间长了，他肯定也烦。"

他把酒杯端起来，冲肖战比了比，像是举杯敬一个尚未实施的计划："听我的，晾两天。让他自己琢磨琢磨——你怎么突然不来了？怎么消息也没那么勤了？人只有在自己开始琢磨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另一个人有多重要。"

话音未落，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跳出一个名字——崽崽。

肖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像在看一道自己没把握答对的题。林威冲他扬了扬下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接。

肖战清了清嗓子，拇指划过屏幕，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已经调整得四平八稳："喂。"

"战哥哥～"电话那头传来王一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潮气，尾音拖得有点长，"你工作处理完了吗？"

"嗯，怎么了？"肖战靠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节蜷了蜷。

"没事啊。"王一博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声音忽远忽近的，"你今天走得太着急了，而且脸色不太好，我怕有什么事……你没事就好啦。"

肖战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在手机边框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看着对面墙上一幅挂歪了的装饰画，目光却没有聚焦，喉结动了动，声音保持得很稳："嗯，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王一博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喝酒了？"

肖战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应酬，喝了点儿。"

"……哦。"

那一声"哦"拖得很轻，尾音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散开之后只剩一片安静。

肖战等着他往下说，但王一博没再追问，把这个话题放过去了。隔了两秒，他的声音重新扬起来，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对了战哥哥，你明天有时间吗？我爸的朋友给了几张环球游乐中心的票，咱们一起去呀！"

肖战听见那个"呀"字尾音翘得老高，像小孩攥着糖果问你要不要分一颗。他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来，余光忽然扫到对面——林威正冲他使眼色，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了，一只手在桌下拼命摆，嘴巴无声地做着口型：不～去，不～能～去。

肖战顿住了。

到嘴边的那声"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变成了一句有些干涩的："……啊，我这两天公司有点事儿，可能走不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很短，但那一瞬里肖战几乎能想象出王一博的表情——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那点亮光忽地暗了下去，像被轻轻吹灭的蜡烛。

"……那好吧。"王一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刚才那股雀跃的劲儿明显矮了半截，像气球漏了气，蔫蔫地耷拉下来，"工作重要，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

"那挂了？"

"……好。"

电话挂断，嘟的一声。肖战握着手机坐在那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他低头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抬头瞪向林威，声音里压着一股闷闷的火："环球游乐中心的票！他刚才说的时候声音那么高兴——"

他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怎么就拒绝他了呢！"

林威靠在沙发里，端着酒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听我的，准没错儿。"

肖战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闷响，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盖住了眼睛。指缝间漏出一声又闷又长的叹息，像是在骂自己，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知道了。"他的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晾两天。"

林威靠回沙发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老肖，我怎么觉着——"

肖战抬起头："嗯？"

"王一博那个性格，真不像是心机深的人。"林威歪了歪头，像在重新梳理什么，"估计是你想多了。他之前确实跟江晨在一起过，有张合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说了他书桌乱，那张照片指不定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估计跟你在一起后根本就没收拾过。"

肖战没接话，整个人还陷在刚才那通电话里，那句"走不开"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每转一遍就后悔一次。他盯着茶几上暗掉的手机屏幕，眉心那道褶子越拧越深。

"而且你看啊，"林威继续往下捋，指节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脸色不好，他记了一整天，大晚上专门打个电话来问，这种关心不是装出来的，我见得多了，心里没你的人，你喝死在他跟前他都不会多问一句。"

肖战把身子从沙发里坐直了些，扭头看向林威，声音里带着点不太确定、又隐约藏了期待的小心："……那你觉得，他几天会主动找我？"

林威靠在沙发里，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笑，像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一句："看他的样子，撑不过两天。"

他把酒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这样，你先住我这儿。正好趁这两天好好歇歇，放松放松——我这儿吃的喝的玩的样样齐全，酒窖随便开，影院随便用，后院那个温泉池子你上次不是说还不错吗？省得你一个人回去，又忍不住盯着手机看一宿。"

肖战抬眼看了看他，没立刻应声。

林威靠在沙发里，摊了摊手，一脸"我这可是为你好"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公司的事儿你在我这儿一样办公，我这儿的网速比你公司都快。你就当给自己放两天假，把脑子里那根弦松一松。"

过了好一会儿，肖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被说服之后的松劲儿："……行。"